《西楼往事》楠封

136、第136章

　　金谷尔大娘在茵妍的悉心照料下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老寒腿外加浑身骨头痛。茵妍每日都替她拔火罐，一连拔了几天，金谷尔大娘居然能下地走路了，骨头也不疼了，身上像轻了很多。她对茵妍感激不尽，这本就是一个善良的老妇人，见茵妍遭际悲惨，就越发同情怜悯茵妍，甚至比疼金谷尔琴还要疼她。
　　这日村口来了一队骑马的人，为首的居然是国别。村民们见了这些耀武扬威的家伙一个个瑟缩着退到边上。这时从马上下来一个人，此人身穿褐色长袍，他是修罗庙的和尚。修罗庙里面的和尚身份高贵，那几个下里巴人的村民见了越发连用力呼吸都不敢。
　　“你，过来，有没有见过画像上这个女人？”和尚手上拿着一幅画像，伸手朝一个头戴破狗皮帽的老人说。
　　老人许是上了年纪的关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摇了摇头。和尚又把画像拿给其他几个村民看，其中一个眼尖的认了出来。
　　“我见过这个女人。”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麻衣的村民。
　　和尚问：
　　“她在何处？”
　　村民伸手朝东边一指，道：
　　“她就住在金谷尔大娘家里，来了好些天了，据说是麻魁。”
　　“麻魁，哼，原来她躲在金谷尔家里，难怪。”国别嘴角往上一抽，露出一丝阴笑。关押茵妍的房间不正是金谷尔琴住的吗，肯定是茵妍求金谷尔琴救她，于是金谷尔琴就把她带回家了。这么一想，国别大手一挥，对身后那几个随从道：
　　“去金谷尔家找人。”
　　一队人马朝东而去，马蹄扬起的黄土灰蒙蒙的，远看像弥漫的烟雾。
　　茵妍浑然不知国别就快到了，她正在给金谷尔大娘做午饭。墙角的那袋米一直舍不得吃，要等金谷尔勒回来才能吃。
　　金谷尔大娘又在叨念儿子了：
　　“琴儿说最多二三天她大哥就回来了，都已经过去五六天了，怎么还没有回来。琴儿那丫头如今也野了，成日价往外跑，女孩子家家的居然像男人那样也去练兵，都已经快二十的人了，连婆家都还没呢。若不是谢姑娘，家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说起儿女金谷尔大娘难免抱怨。
　　茵妍只得安慰她：
　　“琴儿昨天还说金谷尔大哥今天就回家，您就别着急了。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我看你也别回中原了，反正你母亲不在了，父亲又不知所踪，干脆留下吧。”
　　这几天金谷尔大娘一直旁敲侧击试探茵妍的意思，大娘有意把茵妍许配给金谷尔勒。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炕桌旁吃饭，盛在蓝边海碗里的是豆饼，还有一碗咸菜，每天都只这两样东西，茵妍也不觉得苦，她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有人肯收留她已经不错了，还希求什么山珍海味。
　　“大娘，等吃了饭，我带你出去走走，出太阳了，你这个病就是要多晒太阳。”
　　金谷尔大娘咬了一口豆饼，又夹了一筷咸菜送到嘴里，眯起眼笑道：
　　“好，姑娘的医术可真高，我身上的病能好全赖姑娘。”
　　茵妍谦道：
　　“我哪里会医术，不过略懂皮毛而已。”
　　两人边吃边说，不想邻居家的小孩没藏黑虎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
　　黑虎大口大口喘息着，面颊涨得通红，可见他跑得有多急。
　　茵妍放下筷子，诧异的看着黑虎，道：
　　“你慢慢说，别急，出什么事了？”
　　黑虎伸手指着门外，道：
　　“我爹让我来跟你们说，国君要杀金谷尔大哥和吃多蒙大将军，两个人的囚车已经快到菜市口了。”
　　“什么！”茵妍猛吃一惊，昨天金谷尔琴还说金谷尔勒今天就要回家了，好好的，怎么会被斩首。
　　金谷尔大娘上了年纪的人，又思儿心切，见黑虎说国君要杀儿子，一时急火攻心，昏厥了过去。茵妍赶紧掐金谷尔大娘的人中，金谷尔大娘才总算醒转过来。
　　正值此时，国别带领的一队人马进了村子。不出一刻便可到金谷尔家。

　　大成国，绝食数天之后，太子薨逝。
　　皇后惊闻噩耗，哭得几次昏厥，醒来之后变得痴痴傻傻，连兰贵妃都不认得，拉着人家的手叫她懿妹妹。懿妹妹就是死了的懿贵妃。
　　“懿妹妹，你给琞儿做的虎头鞋可真好看，你这双手啊，就是巧，难怪皇上这么喜欢你。”皇后把兰贵妃的手拿到面前翻过来翻过去研究个没完。
　　兰贵妃眼含热泪，皇后，曾经多伶俐聪明的一个人啊，而今痴痴傻傻，一头花白的头发，呆滞的目光，蜡黄的脸上满是皱纹，她现在跟乡野村妇又有何区别。前后对比，兰贵妃越发觉得皇后可怜，实在不忍相看，把痴呆的皇后交给宫女服侍，边抹眼泪边走了出来。
　　一回到馨香苑，见文钰在。
　　“母亲去看过皇后了，皇后怎么样？”
　　“唉——”兰贵妃一声长叹。
　　“皇后失心疯了，连我都不认得，拉着我的手叫我懿妹妹，想那懿贵人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没承想她还能忆起，我这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她却视而不见。”兰贵妃转向文钰，先拿眼睛看了看他，她这个儿子生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从面相上来看也是富贵之相，但就是嘴笨了点，头脑也没有其他几位皇子灵活，所以皇上一直都不待见他。生了这么一个平庸的儿子兰贵妃一直都随遇而安，别人争什么抢什么，都与她无干，她没事就侍弄侍弄花草，听听小曲，喝喝小酒，做做美食，日子到也过得相安无事。
　　只是峰回路转，没想到太子会死，这么一来储君之位就又空缺了，若照大成国兄终弟极的规制应有文珏继太子之位，不过这还得要看皇上的意思，毕竟他才是一国之君，说话一言九鼎。
　　文钰也是一声叹息：
　　“太子死了，皇后又疯了，母子两个的命运可真悲惨。”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太监小跑着进来通传说表姑娘来了。表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言玉珠。
　　不出一刻言玉珠就进来了。
　　“玉珠见过姨母，表弟。”
　　兰贵妃欢喜的招了招手，笑道：
　　“玉珠，来，坐这。”兰贵妃拍了拍炕沿上的锦垫。
　　玉珠坐了下来。
　　“听说表姐前些时去外地采草药了，表姐真乃女神医。”文钰道。
　　“我若是神医，天下就都是神医了。听说太子薨逝了，几时发丧？”
　　“唉——”兰贵妃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难过的说：
　　“这孩子太想不开了，居然绝食而亡，年轻轻就这样没了，岂不叫人心疼。”兰贵妃说完又哭。
　　“都是被表姐闹的，母亲刚好，你又来勾兑她。”文钰见不得母亲哭，情急之下怪罪起了言玉珠。
　　言玉珠赶紧笑着安慰兰贵妃：
　　“都是我不好，姨母快别哭了，钰儿怪我呢。”
　　兰贵妃拭去脸上的泪，勉强挤出笑来：
　　“你爹说前些时你瞒着家里去了贵州，为的是寻一位叫六哭草的药，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在外，岂不惹你爹娘担心，以后可别这样了。”
　　“嗯。”言玉珠向来跟这位姨母交好，也听她的话。
　　“这次我去贵州可凶险了，差点死在那，太子派人去囝儿沟找人，结果没找着，派去的人为逼要找的那人出来，就放火烧山，还好我机灵逃了出来，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姨母了。你们知道太子要找的人是谁吗？是清宁，她怀了太子的孩儿。”
　　文钰猛一拍大腿，道：
　　“这就是了，难怪那天我和三哥去见太子，太子说清宁怀了他的孩儿，原来真有其事。”见言玉珠这么说，文钰方才相信是真。
　　“若让皇上知道外面的女人怀了太子的孩子，不知皇上会怎样？”兰贵妃道。
　　“皇上的心思谁猜得透，不过他向来最喜欢太子，既是太子的孩子想必皇上一定也是喜欢的。”言玉珠道。
　　文钰笑道：
　　“表姐越发能为了，连毒也会解。”
　　言玉珠拿诧异的眼神看了看文钰，道：
　　“你消息到灵通，是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人告诉，坊间不都在说。”
　　“说什么？”
　　文钰抿嘴一笑，道：
　　“说表姐爱慕三哥，舍身救人。”
　　言玉珠唾了文钰一口，没好气道：
　　“那些嚼舌根的话你也信，这分明是说书的人编派出来的。”
　　文钰笑看着言玉珠不出一言。
　　言玉珠在兰贵妃这里吃过午饭就走了。

　　琼楼，御书房。
　　锦帝苍老了许多，两鬓全白，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目含满浑浊的泪。他看着摊在御案上的血帕子，帕子是扯下的一片衣袖，太子临死之际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儿不孝，不能承欢父皇膝下，儿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只应了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此去黄泉已无牵挂，只有一事相求父皇，儿和义忠堂堂主之女清宁情投意合，清宁怀有儿之骨血，儿死后望父皇寻回儿之骨血，在宫中抚养长大。这是儿最后的心愿，万乞父皇成全，垂怜儿之孩儿，不要让他流落民间。儿泣求，叩首。”
　　血书最后落款处写着琞儿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