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131、第131章

　　尚善回家之后跟家人吃了晚饭，他神色如常，并没有露出要寻短见的痕迹。待夜深人静，家下人等全都睡下之后，尚善倒了一杯毒酒放在桌案上。
　　三十功名尘与土，此时的尚善老泪纵横，宦海沉浮三十年换来的是一杯毒酒。他要用自己的死换太子的新生，尚善揽下一切罪责，把太子的胡作非为也怪罪在自己头上，他有失教之责。
　　想想就这样赴黄泉毕竟有点不甘，酒杯几次举到嘴边又都放下了，但他今天在皇上面前说了重话，愿一死以儆效尤，他知道皇上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要剪除太子的党羽，自己的死至少能让皇上安心。皇上的心安了，太子也就平安了。想到这，尚善心一横，牙一咬一口喝下毒酒。
　　“文珏，你好狠，即使我下了黄泉都不会放过你！”垂死之际尚善仍在咒骂文珏。不出一刻毒瘾发作，浑身像抽筋剥皮般的疼，尚善咬牙持住，硬是不让自己喊出来。“咚”一声，尚善从座椅上摔了下来，沉沉的跌在地上，他抽搐了几下，嘴角流出血来，双眼暴突在外，脸呈现出可怕的青灰色。他僵死在地，直到第二天下人开门进来才发现他的尸体。
　　第二日一早聂归元骑了一匹快马来到文珏藩邸。他下了马，不经通传一路小跑着进来。
　　彼时文珏正在练功，大冷的天他居然只穿一件中衣，一杆银枪被他使得活灵活现。
　　“呵，我就知道你在练功。”聂归元一击掌，神采飞扬的走了过来。
　　文珏一个漂亮的蛇走游龙收了手上的枪，笑对聂归元：
　　“一大早过来有何要事？”
　　聂归元道：
　　“是件大喜事。”
　　“什么大喜事，说来大家听听。”此时萧鹤正好进来。
　　聂归元喜道：
　　“尚善死了，我刚听说的，今天早上家人发现他服毒自尽了。”
　　萧鹤欣喜不已，笑道：
　　“真是太好了，尚善一死太子犹如去其臂膊，断其双腿，看他还怎么跟我们斗。”
　　“尚善这只老狐狸没想到也有今天的下场，唉，人呢，得势的时候不要太张狂，我们吃了这只老狐狸多少亏，现在终于死了，真是大快人心。”聂归元道。
　　就在萧鹤和聂归元因尚善的死而高兴时，唯独文珏沉郁着不说话。
　　聂归元错愕道：
　　“三爷，你为何愁眉不展？老狐狸死了，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文珏道：
　　“壮士断腕，其意昭然，尚善无非是想用自己的死来保全太子，昨天他在父皇面前就说要一死以儆效尤，没想到真的死了。”文珏脸上掠过一丝阴郁，他抬头看着天，痛苦的说：
　　“十三叔，你安息吧。”
　　萧鹤发现三爷仍念念不忘十三王叔，他本就重情义，又和十三王叔交好，尚善的死正好可以告慰十三王叔的在天之灵。
　　“三爷，十三王叔的大仇已报，接下来我们该用合计？”聂归元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大干一场。
　　文珏朗声道：
　　“去把老隋他们都叫来，等吃了早饭再做计议。”
　　“我去叫老隋，自从囝儿沟一别就再也没见过老隋，怪想他的。”聂归元道。
　　萧鹤噗一声笑了出来：
　　“你跟老隋的关系不一般啊。”
　　聂归元拿手指着萧鹤，道：
　　“老萧越来越坏了。”
　　萧鹤长得斯斯文文，他是文士，写一手好文章，在谋略上更是胜人一筹。
　　院中很快便热闹了起来，大家聚在一起说笑一回便言归正题，商议下一步计划。

　　门上的锁链响了起来，背对着门跏趺而坐的太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这样老僧入定似的一坐就是一天。分明听见了开门声却没有回头张望，更没有睁开闭着的眼睛回看身后。
　　文珏和文钰走了进来。
　　“二哥。”文钰叫太子。
　　太子没有应声。
　　文钰走到太子跟前，他被太子的样子惊到了，几日不见他竟瘦成这样，双颊凹陷，脸色苍白，披散着头发，像个鬼似的坐在地下纹丝不动。
　　“二哥，我和三哥来看你了。”
　　太子仍没有反应。
　　“尚善死了。”此时身后的文珏冷不防说了这句话。
　　文钰见太子猛的哆嗦了一下嘴唇，他抬起眼皮，一双空洞的眼睛露了出来。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太子一连三天滴水未进，说话声音喑哑得几乎发不出。
　　“尚善死了，接下来父皇要杀的人便是你！”文珏沉声道。他一脸肃煞，目光如鹰隼般犀利，凝视着太子一眨不眨，嘴角扬起的冷笑是胜利者所特有的。
　　“你就这么想我死？”
　　“你不也很想我死吗？”文珏道。
　　太子闭了闭眼，幽然长叹：
　　“唉——，你我兄弟怎么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三弟，有些事我一定要对你说，火烧囝儿沟不是我所愿，是祖翀一时错念酿成的祸患。我和并州刺史王谦是有一些书信往来，但我从未在信上说等我登基之后要杀你和文钰，试问谁会在信上这么写，万一书信让人发现了，岂不授人以柄？至于指使王谦私铸甲胄更是无稽之谈，我被人陷害了。”
　　“哼。”文珏冷笑了起来。
　　“说起陷害谁比你更会陷害别人，我差点被你毒杀，好在命不该绝，让我留着这条命跟你斗。”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文珏变得狠戾，冷酷，无情。
　　太子滴下泪来，文钰不忍道：
　　“二哥，你哭了？”
　　文珏冷冷的看着他，没好气的道：
　　“他那是猫哭耗子。”
　　咸涩的泪流到嘴里，痛着皲裂的唇，太子说的乃实话，他真没有指使王谦私铸甲胄，他是被人冤枉的。那个冤枉他的人是谁？是文珏吗？父皇委他捉拿王谦，他大可以栽赃嫁祸，父皇真是糊涂了啊。然而看惯了风云变化的深宫，又焉知陷害他的人一定是文珏呢。
　　“试问深宫几多冷，瀚海阑干百丈冰。今生你我有幸结为亲兄弟，但却互相残杀，但愿来世你我不要再做兄弟。这几天住在这里，我居然比任何时候都自在，当我是太子的时候整天担心你会杀我，父皇会废我，现在全都了然了，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却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宁静。”太子看向文珏，脸上带着笑。
　　笑容随和温宁，俊逸的脸显得那样慈瑞端秀。
　　文钰第一次发现太子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文珏仍旧目光冰冷的注视着朝自己浅笑的太子。
　　“三弟我有一事相托，我知道你喜欢茵妍，你一定要好生待她，即使日后三妻四妾也都不能委屈了茵妍。”这几天太子最念想的人便是茵妍，说来也奇，放下功名利禄之后，茵妍在太子面前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有时候觉得她仿佛就在身边。
　　“茵妍是我的人，我自会好生待她，何须你提醒。你说的对来生我们再也不要做兄弟，今生有你这样的兄弟已够！”文珏最后怒视了太子一眼，拂袖而去。
　　“三哥。”文钰叫了起来，他又被文珏撂下了，急着要去追他，忽然发现不能就这样扔下太子不管，刚跑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对跏趺坐在地上的太子道：
　　“你还是吃东西吧，父皇没说要废你，你还是太子。”
　　太子闭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文钰也不知道摇头什么意思，很是纳闷。就在这个时候太子开口了：
　　“四弟，将来你若遇见一个叫清宁的女子，她生的孩儿就是我的孩子。”
　　“啊！？”文钰听得一头雾水。
　　“清宁是谁？她的孩子又怎么会是你的？”
　　“她是义忠堂堂主的女儿。”太子道。
　　“哦？”文钰似乎有点吃惊，想：“太子怎么会认识义忠堂堂主的女儿？”
　　临走的时候文钰又劝了太子几句，无非是让他不要绝食之类的安抚的话。太子闭着眼没有作答，文珏便告辞了。
　　身后的门重又关了起来，锁链之声过了之后一切复归平静，太子静静的坐在那，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滞了。直到文珏他们过来太子才知尚善死了，这位一心想把他扶上帝位的舅父劳苦功高却落得如此下场，太子叹了起来。他缓缓的睁开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伸手朝前一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他慢慢的展开握住的拳头，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踉跄着走到门口，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他又好像听见空中响起了美妙的音乐，便抬起头朝上看，色彩艳丽的藻井像无数只凶恶的眼睛盯视着他，太子吓得起一身冷汗。他蜷缩在墙角，颤抖着身体，嘴里呢喃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这日傍晚，御医去了丰台，替太子把了脉，说，太子神志不清，六神无主，胡言乱语，得了失心之症。
　　是晚，琼楼门口跪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女人，几日不见皇后苍老得已无法辨认，看着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老妇，无法想象从前的皇后是那样风姿绰约，高贵优雅。
　　她来请见皇上，已经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