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13、第十三章

　　三位大臣的意思惊人的一致，这在锦帝的意料之中，手上没有兵权，被他们掣肘的地方太多，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痛快淋漓的发动军队镇压企图作乱的诸藩，锦帝心里说不出来的苦闷。他手一拂，御案上的九龙杯不幸被他砸翻在地，杯子碎成几片，细小的瓷屑撒在亮如明镜的青砖上。
　　其中一片瓷瓣就落在谢相脚下，他上前一步奏报的时候，不敢踢开瓷瓣，只能把它踩在脚底。
　　谢相拱手一揖，说：
　　“既然秘折上说仁王勾结葵王正在游说诸藩企图举兵谋反，以皇上的英明圣断又岂会作壁上观，三皇子若不肯交出虎符，就是置国家社稷于不顾，贵为大将军王的三皇子难道想做千古罪人吗？”
　　谢相的话在包方心头猛的撞了一下，哪有臣子在皇上面前这样说皇子的，谢为此举真让人替他捏一把汗。包方正好站在谢为左侧，他比身材高大的谢相矮了整整一个头，此时这位貌不惊人的小黑老头正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谢为，然而说了孟浪之语的谢为却是面色如常，泰然自若，一点都没有为刚才的唐突而尴尬。
　　此时只见尚善出班列奏：
　　“皇上，谢相刚才的一番话虽说有失偏颇，但以微臣只见谢相说的也不为过，三皇子手握兵权，而他却极力反对皇上削藩，若让他交出虎符，三皇子不一定会答应，不过话又得说回来，皇上毕竟是他的父皇，若三皇子胆敢忤逆皇上就是大不敬。”
　　尚善的话一出口，包方心头再一次猛撞了一下，尚善话中有话，言下之意若三皇子不肯交出虎符，身为父皇的锦帝可以采取任何措施。包方觉得空气似乎有点不对，无论谢为还是尚善，他们都把矛头指向三皇子，众矢之的的三皇子会在压力之下交出虎符吗，包方不得而知。
　　锦帝皱着眉头不发一言，他最希望得到文珏的支持，却事与愿违，文珏死活不肯交出虎符，锦帝的心被儿子伤透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太监的唱诺：
　　“皇太后，皇后，兰贵妃驾到。”
　　她们怎么来了？锦帝把目光移向门口，他看到皇太后的銮舆已经到了外面，锦帝虽贵为皇子，但在母后跟前他还不是儿子，母后大驾光临，能不出去迎候吗。锦帝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丹墀。
　　包方等人赶紧尾随。
　　“母后，您怎么来了？”锦帝亲自扶皇太后进来。
　　皇太后绷着脸，没朝锦帝看，甚至扶她都不要，把手搭在太监肩上走下銮舆。皇太后做脸给锦帝看，锦帝很是尴尬，同时又觉无奈，皇太后的来意锦帝已经揣到了。
　　跟在皇太后身后一起进来的皇后和兰贵妃都红着眼圈，锦帝的目光像鹰隼般盯着她们，兰贵妃胆小，怯怯的低下头去不敢注视锦帝。当锦帝看向皇后的时候，眼中多了一层询问的意思，你嫌朕还不够烦吗，还要带着皇太后一起来搅和。
　　皇后知道锦帝正逼视着她，她不像兰妃，有的是春秋手段，等皇太后坐定后，便在跟前跪了下来：
　　“臣媳求母后责罚，文珏是臣媳一手带大，如今这孩子因为顶撞了皇上，被皇上关在丰台，这孩子弄成今天这样，全都是臣媳的错，臣媳教子无方，身为他的母亲实在惭愧万分，若皇上要把这孩子发配去漠河，臣媳愿同行。”
　　太后还是像进来时那样绷着脸，一言不发。
　　皇后话音刚落，兰贵妃就哽咽着说：
　　“姐姐舍不得文珏去漠河受苦，妹妹同样也舍不得，若姐姐要陪文珏一起去漠河，妹妹也随行。”
　　皇后流泪拉着兰贵妃的手，唏嘘着说：
　　“好妹妹，你这又何必呢？失教之则本就应该有姐姐来承担，与妹妹无关。”
　　兰贵妃道：
　　“文珏也是我一手带大，姐姐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妹妹也有责任。”
　　锦帝见皇后和兰贵妃两个一唱一和，像演练过似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碍于皇太后在侧，锦帝既不能数落皇后，也不能训斥兰妃，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见太后铁青着脸坐在那里，强颜欢笑过去应承：
　　“母后，儿臣让高得欢送您回宫吧，您看，儿臣正和包方他们议政呢，等朝议完了，儿臣去母后寝宫给母后请安。”
　　从进来到现在，皇太后没拿正眼瞧过锦帝，锦帝陪着小心说完之后，皇太后终于把目光移向锦帝，不过只匆匆一瞥就又收回视线，仍旧当锦帝透明的，不看他一眼，锦帝被母亲这样对待，像是掉到了井里，周身透凉。
　　太后对着跪在地下的皇后和兰妃一脸严肃的的说：
　　“若论失教之责，你们两个都有过，孩子出了事知道在这里哭哭啼啼，早为什么不好好教？早教好了，这回子还用得着跪在这里可怜巴儿的求人吗。你们也别替文珏求情了，等他将来大了，未必记得你们这两个母亲，文珏要去漠河，谁都别跟着，若舍不得那孩子也没办法，谁叫你们教出这样的儿子。自己生养的儿子不争气，跑到人家这里来哀嚎求怜，人家偏又不理，这都是因为你们没能教出好儿子来。唉，哀家怎么在这里说起你们来了，哀家又何尝不想有个好儿子呢，咱们娘三都是一样的命，都没好儿子来宽慰为娘的心。既然要发配，就一起发配了吧，管它什么河，索性连哀家也一起发配了，这才便宜呢。”
　　太后的话句句说在锦帝痛处，光一句“哀家又何尝不想有个好儿子”就够锦帝受的，锦帝在母亲面前跪下，哭道：
　　“母后，您说这话不是要折煞儿臣吗，儿臣若不知道孝敬母后，还算是个人吗？”
　　太后也是老泪纵横，她扶着太监的手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回头对仍跪在那里的皇后和兰妃说：
　　“你们也别在这里哭闹了，没得招人家嫌，娘几个在这里叨扰了人家半日，害人家政务都不能理，大臣们还都跪在底下听候人家差遣呢，我们这几个没眼力的还不赶紧走。”
　　皇后和兰贵妃站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皇太后。
　　锦帝陪笑，道：
　　“母后，您别担心，文珏在丰台照样有人服侍，从小跟他的太监张才就在那，吃的用的跟他在藩邸时一模一样，并没有省检。”
　　太后冷哼了一声，回头对皇后和兰妃说：
　　“你们现在疼文珏，等他将来腾达了也未必把你们放在眼里，现在少疼他一点，将来也少受一口气。”
　　皇太后这话虽是对着皇后和兰妃说的，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分明在说锦帝不把她放在眼里，给她气受。
　　锦帝早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包方等人也一起跪下。
　　锦帝哭道：
　　“母后这么说，儿臣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儿臣若有半点不敬不孝母后的心，愿立时死在这金銮殿上，母后这是让儿子死无葬身之地啊。”
　　太后冷笑着说：
　　“哀家如今老了，你们这些人也不把哀家放在眼里，哀家知道你也不耐烦我这个做母亲的，如此到还不如大家眼不见为净，以后你也别给哀家晨昏定省了，哀家也不会踏你的宝殿半路，文珏如果有个好歹，你再也不要叫哀家母后，哀家也没你这个儿子。”
　　锦帝哭着抱住皇太后的腿，道：
　　“母后这是让儿子没有立足之地吗？儿子若连母亲都不要，会被天下人嗤笑的。”
　　太后冷傲的哼了一句，道：
　　“你贵为一国之君，难道还怕被人嗤笑？哀家都不怕被人嗤笑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难道怕被天下人说道你忤逆母亲，荼毒亲儿？”
　　太后的话句句刺在锦帝心上，他真比剥皮抽筋还要痛。
　　跪在地上的包方等人连一点声息都不敢出，他们也是没想到，好好的议着朝局，太后横杀了进来，进来之后声色俱厉把锦帝说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做臣子的很是尴尬，他们本不想看到皇上被皇太后教训，但偏偏撞上了，也只能生受。
　　太后雷厉风行的来，又风风火火的去，把个锦帝捯饬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锦帝唯有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回头还要去太后寝宫赔罪，若太后肯消气也还作罢，若她老人家仍像刚才那样，这可如何是好。
　　锦帝以手支额，坐在御榻上，唉声叹气。
　　此时三位大臣当中好像只有尚善能出来说句话，一来他是朝廷重臣，二来他是皇后的哥哥，有国舅的身份在，好歹也是皇室宗亲，除了他别人都不适合在这个节骨眼上劝锦帝。
　　“微臣有一句话想对皇上说，家事国事不能混为一谈，文珏的事还请皇上从大局出发多加考虑，至于皇太后那边微臣会让皇妹前去解劝，老人家护孙心切情有可原，只是皇上千万不要因小失大，家事国事熟轻熟重，即使微臣不点破以皇上的圣明决断也定能明辨其中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