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往事》楠封

116、第116章

　　“是朕老了，还是你们都大了，这些日子以来不是这个想谋反，就是那个要叛变，朕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你是太子，又是兄长，待朕晏驾之后，你又会怎样对待你的那几个兄弟。”锦帝说的直白，因他觉得不这样不能起到震慑太子的作用。
　　太子跪在地下，指天发誓：
　　“无论父皇在还是不在，我都不会残害自己的兄弟，若违背诺言，就让雷电把我击得粉碎，狂风把我拦腰吹折，大雨把我身上的肉和骨头通通冲刷干净。”太子发下这般毒誓，风雨雷电都能杀他，锦帝的心还是软了。
　　他默默点了点头，幽叹了口气，说：
　　“你今日在朕面前发下誓愿，他日若做出残害手足之事，朕就废你。”锦帝目光如炬，伸手指着太子。
　　太子向来得宠，从未见父皇这般生气，背上起一层冷汗，他知道若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父皇真的会废了他。
　　“儿臣记下了，请父皇放心，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残害自己的兄弟。”太子道。
　　锦帝仰靠在御榻上，闭着眼睛，他显得十分疲惫，朝跪在地下的太子挥了挥手，道：
　　“你退下吧，朕累了，想歇息。”
　　“是。”太子看了看靠坐在椅榻上的父皇，躬身退了下去。
　　文钰见太子走了，上前道：
　　“父皇，儿臣告退了。”
　　“去吧，你们都去吧。”锦帝身心俱疲，皇子们之间的争斗何时才能结束。太子和三郎互不相让，两人一定要争个鱼死网破，如今三郎身中奇毒，恐怕留下的时日已不多，想必太子再也不会兴风作浪。三郎就是太子的眼中钉，一日不除太子寝食难安。不过若不是三郎总是咄咄逼人，太子又怎么会下暗手害他。原来锦帝心里明镜似的，他的眼线遍布宫廷内外，很多事他都知道。
　　“三郎，三郎啊，唉——”锦帝悲从中来，禁不住滴下泪来。
　　“高得欢。”
　　“皇上。”一直候在门外的高得欢小跑着进来。
　　“把懿贵妃的画像拿出来，再把香案摆上。”
　　“是。”高得欢答应着去了。
　　彼时文珏已经醒了，他就站在帘子后面，刚才锦帝训斥太子的一番话他都听见了。文珏终于知道父皇永远都袒护太子，父皇的眼线到处都是，太子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岂会不知。他总是口口声声说太子是国本不能废，说穿了还不是他自己不想废。想到自己的身世文珏悲一回，想到太子的可恶文珏恨一回，顿时百感交集，心口又开始胀痛起来，吴御医说他不能悲不能怒不能伤心，现在总算体会了吴御医的话，文珏强忍着疼，顿时脸上冷汗直冒，虚弱的只能扶墙站着。
　　不一会儿高得欢就摆好了香案，同时懿贵妃的画像也挂了起来。像就挂在香案上，正好对着文珏站立的方向，文珏第一次见到画像上的母亲，那是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她美得很含蓄，弯弯的柳眉，底下一双明亮的杏眼，鹅蛋脸显得丰润而年轻，尖翘的下巴，微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这是一个温婉和煦的女人，她该有多温柔，那眼神像要跟你促膝交谈似的。母亲去世的太早，文珏早就忘了她的模样，第一次在画像上看到母亲的样子，文珏心下无比悲戚，忍不住流下了泪。看着画像上母亲的样子，文珏忽然发现母亲长得很像一个人，特别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以及两道弯弯的柳眉，茵妍很像母亲，想到茵妍，文珏心里就又是另一层悲，不知茵妍现在怎样了，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尚能坚持，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
　　锦帝净了手，亲自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檀香发散着特有的香味，这是懿贵妃生前最喜欢的香味，所以锦帝每次都点檀香拜祭。
　　“云儿，朕好久没给你上香了，你不会怪罪朕吧？三郎打了胜仗回来，朕深感欣慰，你若还在人世，肯定会因为有这样的孩儿而骄傲。三郎像你一样聪明，独立，善良，他是男儿，身上又多了一份阳刚，他是大成国最骁勇的武将，朕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自豪。”说到这里，锦帝哽咽了起来。
　　高得欢见状赶紧上前劝着：
　　“皇上，坐下歇会。”高得欢扶锦帝在宽背椅上坐下。
　　锦帝擦了擦眼泪，幽幽的叹了口气。
　　“朕心里难受，云儿去的早，没想到三郎也——”锦帝呜咽了起来。
　　高得欢跟着一起流泪，他知道皇上心里难受，此时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帮不到他，唯有拿自己的一颗忠心去体谅皇上才是。
　　文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心一阵阵刺痛，原来父皇心里一直装着母亲，先前他总是怀疑像父皇这样的人一生岂会只爱一个女人，直到今天他方才相信那是真的。母亲的样貌和聪明冠盖后宫，即使死了二十年父皇对她依旧念念不忘，这多少给了苦命的母亲一点安慰。然而死了的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即使父皇再怎么念想她，缅怀她，她都无法感知。想到母亲文珏不禁又想到了自己，他马上也要不久于人世，可他还有很多抱负尚未实现，他的雄心壮志还没有施展，他不甘呢。
　　“太子。”文珏咬着牙一脸怒容，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了和太子同归于尽的疯狂的想法。
　　锦帝哭了一阵，在高得欢的解劝下才慢慢缓过来，此时天已亮了，他走到内室想看看文珏，可文珏已经不在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走的。锦帝苦笑了笑，道：
　　“这孩子就是这么个脾性，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高得欢道：
　　“三皇子仁厚，就是太过耿介，他还年轻，说不定日后就好了。”
　　锦帝看着床上凌乱的被子出了一会神，幽幽的道：
　　“若有来生，朕还要跟你做父子。”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高得欢叹息着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二日之后，文珏让人捎了一封书信给锦帝，信上说他想去云游，望父皇不要牵念。
　　锦帝理解文珏的意思，他想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洒脱一回。
　　“去吧，三郎，你在朕心里永远都是好孩儿。”锦帝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人，知道文珏快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着实伤心难过了一回，不过很快他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像从前那样除了批阅奏章便休闲享乐，他喜欢音律，因此宫中多乐师，多舞姬，他常和乐师们一起研究音律，擅长音律的太子经常有妙点子，因此锦帝在作乐的时候都让太子相伴在侧。
　　文珏出了宫，他作游侠打扮，贺兰尤狄头戴大斗笠，斗笠垂下的黑纱正好遮住他的脸面。贺兰尤狄的身份仍旧是逃犯，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路上怕被人认出只好用黑纱遮面。好在这种打扮也不算出格，游侠常有此类打扮的。
　　跟文珏并辔而行的是颜十七，他转过头去看文珏：
　　“三爷，我们这是要上哪儿？”
　　“去净虚观，隋瑭他们都在。”
　　颜十七知道文珏是一个豁达之人，他没有解劝，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想陪文珏走完最后一程。
　　跟在后面的贺兰尤狄不断用眼睛朝四周看去，他觉得保护三爷是自己的职责。
　　“你们两个想不想跟我赛马。”文珏忽然来了兴致。
　　颜十七和贺兰尤狄都说好，文珏便乐了起来：
　　“我数一二三便开始，你们可不要假意输给我。”
　　“怎么会假意输给你呢，一二三，三爷我先行一步，你慢点儿。”颜十七的马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快的朝前跑去。
　　“十七，你耍赖，我还没数数呢，你就已经跑开了，你给我回来，我们重新来过。”文珏话音刚落，发现身后的贺兰尤狄蹿了出来。
　　“三爷，你快点，比赛已经开始了，还磨蹭个什么。”
　　“你们——，你们怎么都这样，连我的教令也不听了吗，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些朋友。”文珏真是哭笑不得，他打马追了上去。
　　跑在前头的颜十七和贺兰尤狄乐得哈哈大笑。
　　“三爷，对不住了，这不是在战场上，我们不需要听你的教令。”贺兰尤狄道。
　　“兵不厌诈，三爷，这次你输了，回头请我们吃叫锅鸡。”颜十七满脑子只有吃。
　　文珏的马跑得飞快，跟颜十七和贺兰尤狄的的马咬得很近，颜十七平时大大咧咧，唯独马术精湛，这一点连贺兰尤狄都自叹不如。
　　“你小子整天只知道吃，这次又要吃什么叫锅鸡，我只听说过叫花鸡，没听说过叫锅鸡。”
　　颜十七回头朝文珏看了一眼，笑道：
　　“那是你孤陋寡闻，元通道长就会做叫锅鸡，他做给我吃过。”
　　“原来元通也变节了，他一个出家人居然吃鸡，待我到了道观好好审审他。”
　　三骑快马很快消失在落日尽头，扬起的尘灰迷了人的眼，离之不远的一棵冬青树下停着一匹马，马上坐一个像贺兰尤狄那样头戴大斗笠的人。此人身着粗麻单衣，脚上一双鹿皮靴，腰束麻绳，裸露在外的大手粗糙黝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