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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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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阳光打到地面时,无名见到了李宁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见面。上一次见面,宁明还只是一个在襁褓中的婴孩。一晃,十余年了。
无名是在天牢外看见宁明的。明晃晃的金色,让他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这天牢防守太强,他寻了一夜,也没能找到潜入的办法。若,若实在不行,只能寻人质强硬而入了。
他看着宁明鬼鬼祟祟的走到他藏身的梅花树下,又神乎其技的从树底下挖出一个黑色的包裹。眼看着周围没有他人,他当机立断,从树上一个倒挂,扣住了宁明的咽喉。
宁明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此处竟还有人。当即手就伸向了腰后面别着的匕首。无名从树上一跃而下,一个倒挂金钩,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我无意伤你。我只想救出他。”无名的手还是没有移开,依然牢牢的禁锢着宁明的脖颈。
“你,来救师父的?”宁明仔细端详来者面目,突然看见了他腰间悬挂的那把剑。似曾相识。
前几日,师父腰间晃荡的那把小剑与此剑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小了不少。
这,定情信物?可是此时容不得他多想,他马上反应过来,此人与他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们都只是想救出牢中那人 。
无名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手松开了几分。“迦南还好吗?”
“不算太好,不过你别急,我和母亲已经定好了方案救师父。”他自地上的黑包袱中拿出一枚绣着梅花的纽扣,“里面安排好了我们的人,他们今晚都会大醉。只是这牢门已经封闭,只能从里面打开。钥匙我母亲已经送了进去,只要师父出来,我们带他远走高飞,就安全了。”
无名看了看他手中的纽扣,又看了看面前高耸的红墙。松开了禁锢着宁明的手。
月已行三分,影子拉的很长。可是门始终没开。无名渐渐有些烦躁。宁明更是紧张,他知道,明日,便是行刑之日。
无名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一墙之隔的地底,就锁着他极想见的那人。他极小声却又极用力的说,“迦南,你别死啊。”墙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向了水面,可是声音太小了,无名没听见。“我要回江南呢。”墙里的人看着月亮,笑着轻轻说。
第一缕阳光打到地面上时,门终于开了。无名睁着赤红的一双眼。
可是开门的不是他。身着劲装的守门侍卫精神抖擞的走了出来,在门外站成了两排。
宁明拼命抱着他,无名飞起一脚把宁明踹的老远。他的身上的寒意冻得阳光都不敢贴近他三分。韩迦南,没出来。他怎么会没出来。
无名把他腰间悬挂的剑拔出来了,握在手里,藏在身后。往大门走。
他就在门里,他对自己说。只是几百人而已,他就在门里。
马蹄声先他一步到达。
是皇后的贴身宫女。野利直到今早都没听说城中骚乱,也没收到回报,便知事情有变。宫女带来了一封手书。
只有五个字,随来人,面叙。
无名站在门口,握紧了剑。宁明靠着墙,欲言又止。他没有告诉这个人,师父今日就要处死了。可他大概也能明白母妃的意思。如果让这个人眼看着师父去死的话,他可能也活不了了。
他想起前几日师父在他府中,日日擦拭那把小剑的神情,跟他说起南方的神情,和说起此人的神色。他想起师父说的,那个情字。师父,定是不想他死的吧。这天牢防备森严。他区区一个汉人,又怎的能在此地翻起波澜。
于是他对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开了口,说了一句他后来,悔恨一生的话。
“我在这里看着,师父应该还能撑住。你去寻我娘亲,我们再谋救援。”他不敢看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
可男人把剑放到了他手里。
“此剑我从不离身。你保他,到我回来。这把剑归你,我的命也归你。”
说完他飞身上马,身姿清越,一骑绝尘,没有回头。
宁明在他走后许久,突然脱力,坐到了地上。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他知道,昨夜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师父昨夜没有打开那扇门,这一切都迟了。
无名跟着来者纵马飞奔,一路往城外飞驰。来者说皇后在城外三十里地的一处破庙等他。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满一日了。无名看了看太阳,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焦愁感。
可是说不清,道不明。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韩迦南走时给他留的信件。闭上眼想了想 他,睁开眼的时候,又有了力量。
他问清了地点,弃了马,一路轻功踏雪。
午时快到了。
皇上亲临天牢。皇后随之。
皇上高贵的鞋踏过天牢的淤泥,牢墙上的血污蹭上了金黄的华服。皇上终于走到了水中那人的面前。
那人没有受过多的折磨,只是一袭白袍尽数被水打湿,头发也披散了,在水中浮着。阳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乍一看,像是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医者,那个在战场上与死神夺命的医者。
皇上抬腿欲下水牢,身边的太监急忙劝阻“皇上,这水凉,不,”他话还没说完,李元昊一脚就把他踹的老远。野利站在一旁默默不语。“阿南,我和野利来送你最后一程。”
在水中的韩迦南感受到动静,睁开了眼。一眼就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很熟悉的面孔。最初认识的那时,元昊也总是笑着的,反倒是野利,常常因为病痛,沉着一张脸。
“元昊,你回来啦。”韩迦南也笑了。没想到死前,还能重新见到挚友。“实在是好久没见了。”韩迦南感叹:“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说完他笑着摇了摇头“还好,还好。昊兄,能帮我把这锁链解开吗,手累。”
李元昊点点头,亲自去岸上拿来了钥匙,解开了手链,手链中的一双手,手腕处早已血肉模糊。
“我记得当年你很爱吃杨将军烤的羊腿肉。我今早去他住处命他当我面给你烤了一条羊腿。放了最好的香料。”他让身后的人把这条羊腿摆在了岸边。
“杨大叔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看这羊腿烤的焦香匀称,就知道他还一切安好。这味道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啊。”
太阳快升到顶点了,人的影子越来越短。
要不是这牢里阴寒至极,看着两个美男子吃着羊腿肉,一位绝世美女在他们身旁布酒,定是一副极美的画面。
被踹的老远又自己爬回来的太监紧紧盯着太阳,他想去提醒皇上此行的目的。可是他又有几分不忍。他跟着皇上快二十年了。自太上皇走后,皇上就极少有这开心的时候了。特别是称 帝这几年,皇上几乎成了另外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会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没有人希望时间走,除了时间自身。
无名赶在正午之前到达了那座庙。可庙中无人,只有茫茫荒草。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是一个陷阱。他扭头就往回跑,连轻功都忘记了用,只是用两条腿拼了命的跑。
“你答应跟我回山河门的啊,还有那两个小萝卜头,他们还在等我带你回去。你别死啊,韩迦南。”
“求你了。”
正午到了。李元昊亲手斟了一盏酒,屏退了下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瓶。
当着韩迦南的面,他亲手把那瓶药倒进了酒里。
“羊腿上抹了蒙汗药。一会儿喝完这杯酒,你就睡吧。不会疼的,迦南。”皇上的脸上还是笑着的,可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难受。野利背过了身,不忍看这一幕。
他喝酒的姿势还是那么风雅,就像他喝的不是一杯穿肠噬腹的毒酒,而是与朋友在西湖泛舟,从美人手上拿到的一杯陈酿许久的桂花酒。
对了,桂花。走的时候,家门口的桂花还没来得及开,也不知道今年无名会不会记得酿酒。
对了,无名。还有那两个孩子。还有山河门。真希望他们以后都好好的啊。
若是他寻来。“野利,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还是有点放不下他们。
“在宁明府中我住的院子的卧房中,有一封被压在枕头底下的信。若是,若是能见到无名,帮我交给他把。”说完他扭头,久久凝视李元昊。
“昊兄你放心。当年旧事,除了你们二人,只我一人知晓。我不会外传。”
说完他感觉鼻子一热,鼻血流出来了。还好那人不在,真不想让他看见如此狼狈的样子啊。有血不受控制的从他的喉咙往外涌,他还挣扎着想说什么,但一直奔流的血液不让他说。
昊兄,你骗我,这毒可疼了。
李元昊看着那个人倒在地上,血流的到处都是。可那人的脸上却只是期待。
门口有骚动声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顿响。
无名到了。他闯进水牢时,几乎是半个死人了。真气全空,满身浴血。他看见倒在地上的韩迦南时,一下子脱力了,手中的武器也哐当坠地。
“无名?”韩迦南听着声音,强抬起了很重的眼皮。“我在做梦吗?你怎在此处?”
他似是反应过来身处环境,想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可是手沉的抬不起来。
“无名,不要看。”他的眼睛里面也有血,他看不清他了。
无名踉跄的走到韩迦南的身边,跪下来了,他不敢碰,怕他就这样去了。
“南,你,你怎么了,有药吗?会好吗,不不不,不会好也没事。我,我是来接你回江南的,我都安排好了。我们回去的房子,我们的小院,前几年酿的桂花酒也可以喝了,那两个孩子也还在念叨着你回去。还有喜服,我看这北方的红布匹红的像晚霞,我们在这边买布匹好不好啊?”
无名絮絮叨叨的说,可是韩迦南越来越困了。他用尽力气把手抬起来了。无名一把抓住了毫无温度的手。
“无名,带我回家吧。”
他是在无名的怀中闭上眼睛的,带着笑意。再不看世间纷扰,也不再睁眼看一眼肝肠寸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