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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三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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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扫庭前霜,凛冬已至。野利的宫女忙着指挥小太监们将烧的红彤彤的炭火搬进屋子,野利捧着一杯热茶坐在远离窗户的地方。
韩迦南没经人通传,孤身闯入野利的宫殿时,野利正好喝完最后一口茶。
茶杯掉到雪白的羊毛地毯上,咕噜噜的滚,茶渍将地毯染的不忍卒看。
野利不知道该摆怎样的表情面对来者,六年了,这兴州的花花草草开了又谢,长了
又凋。她从满怀希望,到日日垂泪,到挣扎等死。
“阿南?”这会不会又是幻觉,是外面的冬雪带来的幻觉,来引诱她跨出房门的幻觉。
他身上带着的寒气从门口袭向了她,一阵针刺的疼痛将她扎醒。
韩迦南远远地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女子,六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一室的
炭火将她保护的很好,当年让她留在这里等药,真好。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寒气刺痛了野利时,野利已经抱着自己的胳膊开始颤抖,韩迦南连忙脱去了自己还在化雪的斗篷。
野利看见忙着脱去斗篷的男人,笑了出来。是阿南回来了。
蝉女这种毒说来也有趣,血可救人,畏极了寒冷,却又需极暖之血救之。
医治不到七日,野利于六年中第一次摸到了雪花。
野利握着窗外开的正盛的红梅,任雪袭身,喜极而泣。而在层层叠叠的梅林远处,帝王看着一袭红衣的佳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只贝壳。
禁卫军闯入太子府的时候,韩迦南正在和宁明下棋。
宁明收到了风声,可却是无力。他盯着师父腰间的一把小剑出神。“师父,你这佩戴的是什么?”眼看一子将军。韩迦南却住了手,“定情信物。”他站起向李宁明鞠了一躬。
眼看着禁卫军穿过庭院,就要到达这处小亭时,韩迦南附在李宁明边耳语道:“我此来,是祸无福,勿要违逆你父亲。”
宁明还未来得及做甚反应,韩迦南就被抓走了。
他的罪名是汉人入擅潜西夏王城。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托词罢了。可偏偏这托词还让人无法反驳。
天下极权,从来倾辄,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外族人。李宁明还在四处奔走,消息却已经从皇宫后门,不胫而走。
她也收到了消息,那方小小的纸条边,附了一方信物。那是一个小小的印章,印章底面光滑无匹。印章手握的地方做成了剑的形状。
无名,到兴州了。终于是到了。
野利就这油灯,仔仔细细看了来人物件,叹了一口长气。她身边跟随多年的侍女小茹看着她紧握着印章的手,那双手本细腻白润,而今,手背上狰狞着青筋。油灯里的灯芯闪烁了一下,那方剑光一闪,竟伤了她的皮肤。
“娘娘。”小茹惊呼。
“走吧,要和他们说清楚了。”野利就着小茹的扶持站了起来,抿上了正红的胭脂,戴上了纯金的凤冠,披上了镶金的凤袍。
她先去了天牢。那人被关在天牢最底层的水牢里,层层把守,要不是她手上捧着丹书铁券,就连她,也险些走不到他面前。
这水牢建的极为磨人,八尺深度,八尺宽长,水恰巧漫过囚者腰腹。囚者四肢皆被铁链所缚, 可偏偏头顶蓝天,却目不可看。
野利带了三样东西来见韩迦南。一件丹书铁券,以过关通卡之用。
这第二件,就是一枝红梅。
韩迦南被锁在水牢中心,只能抬头看来者。今夜的野利容光摄人心魄。一双眼照着月光,如梦似幻。韩迦南看着那双眼,笑了。
野利看着韩迦南的笑容,也是心中一动。她把手中的红梅丢到了水中。树枝在水里挣扎了一下,沉沉浮浮。
南方的红梅和北方的红梅还是不同。韩迦南突然有点想念。想洛阳城那个小不点养的君子兰,想那个大一点的小不点的笑声,想,那个月下舞剑的人。
真是对不起他啊,都已经准备赴死了,还给他空留一个念想。
“我救不了你,迦南。”时间过了很久,韩迦南从她的眼里看够了月色,像是又见到了洛阳。“没关系。我在房里留了一封信。我明日走后,找人帮我送到山河门无名的手上。”野利看着水里的人,六年不见,他已经有白头发了。
“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三样东西,丹书铁券,但是你肯定是走不出这个地方的,如果,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我会帮你求情。”她还是改变了她的想法,还是,欠了面前这个人很多。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前情因果一笔勾销。就是心底有个小人在拼命的叫嚣着,别让他死,往事知道的人不多了,身边的人也不多,别死。
“野利,我终是要走的。”他面前的梅枝一点点的往水里沉,有几朵梅花挣脱了梅枝,漂浮在水面上。“既然不能活着离开,就帮我扶灵回江南吧。人,总是要回故土的。何况,我答应了一个人。”
“明日我不方便过去。那我今夜,便为你送别了。”野利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跳下了水池。一身凤袍被打湿大半。
她极艰难的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便看见了他身上的伤痕。
像极了初遇那时。可是她不能救他了。她甚至不能说一句,想救他。
她打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两杯酒。
“第二样东西,是我刚刚便给了你的一枝梅花。而这第三样,便是这两杯好酒了。”
她极大气的一手端着一杯酒。送到了韩迦南嘴边。
“这杯就敬你我过往,谢你照拂。今日缘尽,但我仍感谢上苍,感谢相遇。”她饮尽了酒,把另一杯酒凑到了他唇边。
“辛苦你了。”他饮尽了杯中酒。空了的杯子掉进了水里。她要走了。
她踉跄着走过他身边时,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了韩迦南的手中。
“保重。”这是她唯一想对他说的话,却是不能让任何人听闻。
他看着野利离开,也摸出了手中的正是手铐上的钥匙。可是他只是顿了许久,然后吐出了口中含了许久的酒。又顿了许久,松开了手中的钥匙。
松手的时候,他如释重负的笑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差一子将军。野利,别心软啊。
皇宫这几日气氛很紧张。特别是御书房。皇上已经整整五日没出过御书房了。听来往的宫人说,皇上这几日脾气十分暴躁。御书房的杯盏都换了几十套。
明日那人便再也不会留在世界上了。当年的饭桌上的人,终是又要少一人。
他没想到野利会来。这种情况,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明哲保身。她不会不知道。
他有一腔恨意,却不敢伤她。
毕竟,曾经做错了。
“今日我来寻你,只和你说一说当年。说罢,明日过去,我们还如往常。”她第一次没有行李,只是像当初行军一般,坐在了御书房的座椅上。
那一夜,候在御书房外的宫人十分不解。屋内先是帝王的大声呵斥,还有瓷器破碎的东西,后来,竟是细细的呜咽,最后是无法抑制的悲鸣。
皇后离开时,脸颊通红,可一双眼真个是清明无比。
有好事的太监就着皇后离开时打开的大门一看,君王耷拉着肩膀,无力的靠着椅背,眼睛通 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方贝壳。
皇上近日里真的很喜欢贝壳。小太监默默在心中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