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五月一的罐头

11、好去处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子来面对世界了。
　　李宁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像是看完了这个世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已经两天了，他就这么坐在高高的光秃秃的白杨树上。唯一下来的一次是抢了一床棉被，裹在 了早已感觉不到寒冷的韩迦南身上。
　　这些天他常常会想起他们的故事，想起他的从前。想起幼年的被抛弃，想起后来的闯荡。其实最开始他们不是朋友。他是在西夏的汉人，他是要来打西夏的汉人。
　　他们作为对手相遇，却成为了知己，变成了爱人。
　　太阳快落下去了，远处的草原茫茫无际。他抱着韩迦南。还好是冬天，韩迦南身上只是僵硬了许多。他就这样欺骗自己这人只是假死。
　　在太阳落下西山之前，皇后到了树下，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你不想看看这里面写了什么吗？这是他最后一封信了。”
　　高坐在树上的无名低头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无名启。他从高高的树上翻身飞跃，落地时却踉跄了脚步。可怀里的韩迦南被护的好好的，没有丝毫损伤。
　　他把裹着被子的韩迦南小心翼翼的放在树下，还小心的帮他掖好了被子的角。他走到了野利的面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一时不忍伸出手。
　　最后，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颤抖的从野利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无名亲启
　　无名，尤记初遇，便在此地，不知君记否。经此一别，恐难再见。
　　那两个孩子，特别是林安，身世凄苦，又被我们制成药人，受苦良多，望善待于他。守信其实并非西夏皇子。我将那个孩子所在的地址藏在了我们住的小院的海棠花下。
　　当年其实我没想到还有要把它挖出来的一天。
　　大夏已经建国，种种往事，勿要追究。若是有人问起，就权当不知。当年事，到如今，已是不剩几分真相。当年故人托子，我无力保护，方才寄养给他人，现在想来，那个孩子已有七岁。你寻到他，代我抚养，可好？
　　我一生行医，妄悬壶济世，可没想到到了最后...无名，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回山河门了。我这一生匆匆三十年，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你在西京洛阳的日子。牡丹花真好看，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桂花。今年的酒也不知你酿是没酿，别忘了要封紧盖子。
　　无名，我要去行走江湖了。
　　若是你入红尘，我便是成了仙，已不在人间。若是你成了仙，我便是在江湖，流连尘世。樽前总有相见时。
　　你若是不想回山河门，这兴州的房产我也留给你了。
　　你的去处我都帮你安排好了，云游四海我为你备好了盘缠，入朝为官我为你谈好了官职。 我也让野利为你留心适龄女子。你长得好，武功高强，定是许多女子芳心钦慕于你。勿要太过挑剔，寻个温柔简单的女子，便是好的了。
　　这些都是上好的去处。
　　只是，对不起啊，无名。
　　我真的不能陪你回山河门了。
　　韩迦南
　　无名拿着这封信读了良久，久到皇后挥退了下人，久到月光将人的影子一点点缩的极短。他把信砸在地上。可还没有几秒，又蹲下了身，极小心的将上面沾染的几缕尘灰吹净。
　　野利看着他，问：“你要留在兴州吗？”
　　无名抬头看了看野利，又低头看了看信。这次低头的时间有点久，他久久的没有言语。野利把头侧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纸张上有几个字被水晕染开了。
　　无名终于哭了出来。他的哭是安静的，若是没有看见他的脸，或许只会以为他在发呆。可是看见了他的脸，就能明白他的肝肠寸断。
　　“我回山河门。”他对野利说，“明日就走。”起身时，由于几日没有进食和蹲了太久，他晃了一下。
　　野利见状连忙让下人端上吃食。而他只是默默走回那具尸体边坐着。
　　今日的月亮真好啊，光洒下来像是结了一地霜，又像是开了满地的花。
　　“皇后，能不能给我三尺红布，两个杯子，一壶酒？”他的嗓子早已干裂，声音也极度干涩。
　　东西到了。他用剑将红布裁成布条，小心翼翼的给韩迦南顺好头发，将这红布条扎在他的额头上。然后他将另一条红布扎在自己的额头上。他小心翼翼的将两个杯子满上酒，摆在面前的地上。
　　“你我都没有父母，也不信媒妁之言，今天有这月光可以为你我为证，迦南，我们这就成亲吧。”他伸手将韩迦南的尸体揽进怀里。“你没有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左手举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右手执着韩迦南的一只手，用两杯酒对着月亮遥遥一举。举罢，他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他凝视了韩迦南许久，红色的丝带给他苍白的面色带来了一点鲜艳的颜色。他将韩迦南杯中的酒含在口中，附身，吻上了那张他一直想吻的唇，将酒渡了过去。
　　“什么红尘，什么成仙，我都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说好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今生今世，你一步都别想离开我。”
　　“韩迦南，你给我找了好去处，可是那不是好归宿。我的归宿只有一个，就是你在的地方。”
　　“韩迦南，我叫崔少华，我有名字的。你下辈子来寻我时，可别认错了。”
　　“迦南，我爱你。”
　　那夜，太子府的后院有滚滚浓烟，还有火光窜出。可是皇后不让人接近那处地方。听说是 那个抱着尸体在树上呆了两天的怪人终于下来了。还将那具尸体烧成了灰。
　　第二日，李宁明醒来时，府中下人来报，那个怪人要了府里的一匹马，已经离开了。宁明光着脚从门口跑了出去，可没跑几步就听见下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天刚亮就走了，现在怕是已经快出城了。”他看了看天色，停下了脚步。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