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间有白头》五月一的罐头

12、摆渡人

　　去年陌上举杯庆，如今新人又疏狂。
　　他离开兴州那日，乌云蔽日。他背着那人的骨灰，怀里揣着两条红丝带，抓着剑，骑着白马，一路东行，回归南方。
　　一样的路，来的时候是匆忙，披星戴月，行李极少。走的时候是沉重，包裹里装了他活下去的动力，和需要的勇气。
　　他到千岛湖时，湖边的腊梅才开，一朵朵的梅花在湖岸边层层叠叠，映的满山如同春色已至。春色。他想起半年前，他就是在这个湖边，决定要带那人回来，在山河门里一起老去。他拍了拍背上的罐子，低声道：“迦南，到家了。”
　　他又开始吹那只细长的口哨，口哨声划开了夜空，不久，湖面也被一叶小舟划开。船上有三个人，掌门元常，和那两个孩子。
　　林安远远地看见无名站在湖边，便笑了出来。守信更是站在船头最尖尖的位置使劲的招手，也不管自己再用力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元常摸着自己的胡子，从背后看着这两个孩子，又看看岸上的无名，目光也变得柔软了许多。
　　船还没靠岸，守信直接跳下了船，就这么踩着水跑到了无名身边，林安也随着他跳下了船。
　　守信扑进了无名的怀里，无名神色一怔。却没有推开怀里的孩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常也站在了他们边上。元常看了看周边，问：“你不是说要带一人回门吗？人呢。”守信也从他怀里抬起头，问：“师父，韩师父呢？他不愿意回来吗？”
　　林安聪明，看见了他背后背着的罐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将守信从无名的怀中拉出来，两人就这么乖乖的站着看着无名。
　　“他怎么会不想回来？”无名极慢的将身后的小罐子解下来，抱在怀里“他跟我一起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这话证实了林安的猜测，他的眼泪出来了。他知道这个小罐子是什么意思。当年他娘睡下了，也变成了一个这样的小罐子。
　　这个小罐子的意思是，成为小罐子的人，再也不会活生生的吃饭睡觉说话了。这个人，离开了。
　　无名抱着罐子就这么走上了船，元常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也暗了下来。他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只有守信，看着这一瞬低落的气氛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林安的眼泪慌了神。林安是极少流泪的。他来不及问为什么，只是着急的帮林安擦。
　　船开动时，满是寂静。无名看着这山水，只觉得每一处都想与韩迦南共享。守信一直缠着林安问为何要哭，林安被缠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在他的耳旁跟他直接说了。
　　守信先是不信，然后又看了看林安哭红的双眼，又扭头看了看无名僵硬的表情，突然情绪失控，嚎啕大哭。
　　哭声在湖面上传的很远。
　　无名却只是看着他。
　　船行到山门时，无名抱着罐子睡着了。他太累了。守信只是闷着眼泪，李安坐在他身边慢慢的拍他的背。
　　无名醒来时，恰逢两日后的朝阳初升。
　　他把陶罐抱在怀里，叫来了两个孩子，一起去了厨房，做了四碗面。一人一碗，一如当日洛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三碗面被吃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碗面没动分毫。
　　三人默默无言，良久，无名将那碗凉了的长生面端了起来，慢慢的吃。
　　“这面，还是你们韩师父当年教我做的。”他一边吃一边说“我帮他吃完，他最不喜欢浪费粮食了。”
　　吃完面，他带着两个孩子往湖边走。看着泛绿的嫩芽，看着流动的水面，突然说：“你们已经拜入山河门了。就不要用以前的名字了。”
　　他用手悄悄的握住怀里的红丝带“林安，以后你就叫元逢。守信，你叫元景。”
　　“既拜入我山河门，我必然会好好待你们。”
　　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孩子“元逢，我记得你一直想学医术，你可以跟着门中药师唐令。至于元景，以后每日清晨来湖边寻我，我自当教你武艺。”
　　两个孩子还有点懵，无名好心提点：“还不跪下拜师？”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马上跪下“谢师父。”
　　“那师父，我是师兄吗？”元景带着几分笑意抬起了头。元逢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元逢性格比你稳重多了，你还是当师弟吧。”元景听到这句话立马变了脸色。“师父你不能这样，我可是比安安大的。”
　　无名的唇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点笑意，他飞身上船，抱着怀中的罐子。“明日来时，帮为师带好吃食。”
　　元常来时，正看见无名抱着罐子坐在船上絮絮叨叨。走近几分，才听见他在对着罐子说话。
　　“早就想带你来看看千岛湖的春色了。谁让你一直嫌远。”
　　“是不是很美。那时我就想在这里和你过完一生。”
　　“不过也没关系，我们这样，也算在一起过完一生了。”
　　“咳咳。”元常只能假装自己在咳嗽，打断了无名的自言自语。
　　“祖君，你来了。”无名站起来了。元常却怔在了原地。这半年来，他日日都在想，那天星夜下，听到的那句祖君，是不是他在做梦。
　　他的孙子，终于肯唤他一声了。十年了。当年的错误划下了十年的隔阂，寒冰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春风的到来而打破。
　　“祖君，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无名将小罐子捧了起来，眼睛里映出了阳光，澄澈而温暖。
　　元常颤抖着摸了摸比自己还高的无名的头，也摸了摸他怀里的陶罐。他想过很多次，他的孙媳妇会是什么样子，可如今，一句“希望你们过得幸福。”的祝福，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他低下头长叹一口气。“罢了，活着的日子太短了。”
　　“祖君，我日后就在这船上住下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迦南一直很喜欢水。我想和他一起在这里住下。”
　　“祖君，那两个孩子我给起了名字，一个叫元逢，以后就让他跟着唐令学医。一个叫元景，跟着我学武。这两个孩子还请您多加照顾。”
　　元常在船上坐下，从腰间拿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我一直想有一天和你一起喝一杯。今天终于是时候了。你们成婚，也该拜一拜我这个老人。那个孩子叫什么？”
　　元景呆了许久，才惶惶的抖着手将酒斟入杯中，有几滴酒洒了出来。“这是你出生那年我埋下的女儿红。别撒了，珍贵的很。”
　　“他叫韩迦南。是个很好的人。我们相爱。”
　　那天山河门没有接回来新任掌门，却接回了一个总是醉在千岛湖上的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