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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会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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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深缘浅,缘起缘湮,缘因缘果,缘来缘灭。
这一切,皆是造孽。
若我当初心狠一些,大概就没有后来的这些牵绊,可这八荒九霄,哪有什么后悔药。不然,太阴宫里的霓裳仙子又何须养一屋子的兔子,聊以排遣,空虚寂寞冷。
我是个狠不下心的妖。
借着重重叠叠的杏花树,我拈了个决,化作当年的模样。这咒,是他当年手把手教给我的。呵......十九仙君,不过是为了与十八位师兄工整,好听些罢了。
这么多年,我很是给他丢脸。
就连这亲传的咒语,当年也用的不顺手。是故,他点化的男儿身,我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我自己个点化,却硬生生的清汤寡水,眉宇间隐隐透着的气韵,越看越觉得倒霉。
后来,八荒有个执笔的文仙,将这倒霉气说的甚是好听,叫忧郁。
可我也不是自己想忧郁的,历了一场风月变迁,多少有些难以释怀。
按少虞的动作还要个一会子才能走到这儿,干巴巴的等着显得十分刻意,自然些是最好的,可要怎样才能显得最自然……
我往树上揪下来一节杏枝,拱着鼻子嗅了嗅枝上几朵小花苞。赏花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十分自然。
不远处好似有什么惊着的动静,大概是有小狐狸在此处玩耍。
闻得前方有些动静。
点点簇簇的杏花环绕间,一队红衫绿袖说疾不疾,说缓不缓,反正将至,那大着肚的女子略略喘着气,拿袖子蹭了蹭额上的细汗,搀扶的侍女惶色于面,提醒她慢一点,好似心在嗓子眼里跳。
她总算是熬出了头。
远远的望见我,吩咐侍女们候着,不许跟上来。自己护着隆起的小腹,拨开杏花枝。
面对着面,少虞柔弱的目光里,闪烁着一层淡淡的哀怨,好似见的是那许久未见的老情人,当年的有缘无分别有人,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有多哀,便有多怨,有多怨,便有多么的放不下。
诚然,我便那错过的哀恨绵绵的老情人。
但我此番却不是来劝她放下的。我是来蹭饭的。
这两百年来,我平心静气,对那风月世界里的变幻莫测多少也看透了些许。
少虞没名没分跟着宋止这么多年,总算得了名分。只是这岁月不饶人,她如今又怀着身孕,想必很是辛苦。
怎么说也算旧相识,难得重逢我该问候一二,以示礼数。
“少虞,好久不见,你,你好像老了很多哎。”
她脸色黯了黯,福了福,语调柔柔,“仙君,好久不见,这些年仙君过的可还好。”
我如实道来,“还不错,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小事繁琐聊以解闷,食不盛宴但可果腹,我很满足。”
我说自己过得好,多少告诉她,当年背叛我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她也不必再介怀。
你安心的成亲做你的狐族太子妃,我此番前来不是送祝福的,却也不是来搞破坏的。
再者,你的夫君有胆子送上请柬,大概也是做好了万全之策防我搞破坏。
少虞低眉垂了目,隐隐间,大有泫然欲泣之态,好生的伤怀。
“我知道仙君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少虞的位置,就算当年少虞做了那样的事,仙君的心里还是没能留下我的痕迹,我当年死乞白赖的要跟着仙君,想必让仙君很头疼,所以少虞在不在仙君身边,仙君都不会在意,少虞只想,只想找一个,全心全意对我的人。”
我怔然……一直以来我都深觉,当年她与宋止双双背叛我,错的人是她和宋止,可她这番话竟让我有种,事情到了今天的局面,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
我望了望她那微隆的小腹,罢了。
道了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她凝了凝眼泪,“那仙君你为何不肯原谅我,少虞记得,仙君曾亲口说的,希望我找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嫁了,可为何少虞找到了真心人,仙君却再也不肯见我。”
我眉心有些发胀,顿了顿,道:“少虞,你可还记得那只要强占你的水妖。”
她抿唇不答。
我继续道:“他不甘心永远只是一只水妖,所以他杀了你爹,霸占了洞府,只不过他最终败了,败者就要承担所有的过错,所以一切都成了他的罪孽,少虞,我问你,我可以说都是因为你爹挡了他的路,是你爹的错,行么?”
她攥着衣角,弱弱的凝着目光,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仙君......”
眉心缓解了些许,不枉本仙君一番引导。
“世间的债,若要讨个公平,是没有公平可言的,然则债就是债,不是谁可怜就理所当然的,不是谁可怜就不用还的。”
她默默的不吭声。
可若要追根溯源,本仙君叹了叹,这一切都是造孽。
我摆摆手,“罢了,当年事我不想再提,咱们这类人,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总是纠结过去,还怎么往前走,我已经放过你们,你也放过你自己,放过宋止。”
我把请柬递给她,这顿喜酒我有兴致吃,只怕她与宋止要如坐针毡。罢了,反正这八荒九霄于我的流言,都听习惯了,再多添些也无妨。
少虞捏着红色的喜帖,一派欲言又止的光景,神情柔柔的可怜,凝着一股泪,将将垂着将我望着。
我少说也与她相处了好些年,虽不至于很了解,却也很清楚,她这般是何意。
我道:“你可是还有些话想对我说?”
她忍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与宋止有一段不可说的过去,与少虞好歹也是相识一场,纵然她过去如何如何,可我始终狠不下心来拿她怎样怎样。
我解下笛子尾端系着的流苏结璎珞,放到少虞手里。
“这流苏璎珞是你当年做了送给我的,我如今将它还给你,望你莫要再抓着过去不放,还有,若是哪一天你想说了,便来巫咸山找我。”
离去时,恍惚间想起一幕来,我叹了叹,“你后来遭受的劫难,到底是我对不住你,这是我欠你的,就当还给你。”
少虞双唇微张,似还有话要说。
这一回,机智聪慧似我,却也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等了她片刻,她终于支支吾吾的开了口。
“我听说,听说苏白殿下曾奏明天帝,要去巫咸山任山神,仙君你,你这些年,都和苏白殿下在一起?你们,你们当真如传闻中说的,两情相悦了?”
我身形一颤,扶住眉心骨,八荒九霄的碎嘴子也太荒唐了些。
这种事情很是棘手,不解释代表默认,解释只会更加迷乱。
眼下,先走为上,该如何脱身,我很是发愁。
天干地支,皇天后土,掐一掐黄历,初九宜出行。难不成我算错了?
一个团团的身影不知从哪棵树后蹦了出来,扯着我的袖口摇来摇去。
“干爹,干爹,哥哥不见了,你陪我去找找吧。”
我心内颤了颤。
笑吟吟的牵起小豆包子,“你哥哥也真是的,咱们这就去。”
少虞较我颤得要厉害。
僵僵的一笑,“干......干爹?哥哥?这孩子莫非是......仙君何时弃的苏白殿下,另,另结了新欢,还,还……”
小豆包冲她一乐。
我很是淡定,“自然是结的时候弃的。”
牵着小豆包,绕了个弯,出了杏花林。
身经百战的我,是不怕再添些流言的。我是何时起将这些流言当作笑话看的。大概是那时,我与宋止的婚约之事,一夜之间传遍八荒九霄。
大宝往扶丹的府邸走了一遭,回来后便给我灌输了好些。
譬如:
“老狐君疯了不成,怎会允许自己的孙儿,娶一个低贱的树妖。”
“千拂上尊才是疯了,八荒九霄那么多青年才俊,他一个也瞧不上,竟然,竟然收一个树妖做徒弟,气煞我也!”
“我听闻,妖界有一种专门蛊惑神心的妖术,那树妖定是用此法蛊惑了上尊,真是不要脸。”
“若真是如此,天帝大君那儿也不管管,任由这小妖颠覆我八荒九霄不成?”
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若我真有本事颠覆八荒九霄,他们也没有胆子编排我。
我将这桩婚事,看作随遇而安。
半月后,便收到从涂山来的信函。是宋止亲笔所书。
信上言,他奉了老狐君,也就是他爷爷的命令,来巫咸山小住,与我增进感情。
他爷爷倒是很有经验。
大宝不怀好意的笑了许久,当天便收拾了行囊,奔扶丹那儿去了。看样子,是打算在那儿长住。
该来的总会来。可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不淡定了。
我并没有我想的这么随遇而安。
大概,我想嫁的人,不是宋止。
当夜,收拾好了包袱,骑着刺团子,离家出走了。
也算不上离家出走。老狐狸往蓬莱赏花去了,我在他的忘忧峰住了大半个月,守着他的园子,拣一拣仙草炖汤,很是滋润。
便这样晾了宋止大半个月。
待我珠圆玉润的回了巫咸山,早已不见宋止的踪影。他倒是很厚道,帮我把厨房拾掇的光亮。
是一只有洁癖的狐狸。
我这样做,大概惹恼了宋止,此后过了很久很久,涂山那边再也没提过婚约的事。
大宝曾煞有介事的念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见,第一印象有多重要。
宋止对我大概是没有第一印象的。所以我跟他的金风玉露,是狂风和打翻的炼丹炉,是九霄劫数。
所以后来,宋止一纸退婚的信函送来,我只略略的黯然了一下,以示尊重,对我的尊重,对他的尊重。
那些不上不下的仙聚在一起,幸灾乐祸了好些天。
“巫咸山那个被抛弃的小妖妇,听说很久都没出过门了,也对,这般丢脸的事,换做我早就一头碰死了,也只她脸皮厚,还能活下去。”
“什么小妖妇,你可错了,我听说,那树妖都快十二万岁了。”
“那不成了老妖婆了,难怪宋止君瞧不上她。”
…………
这世间的种种风浪与波折,皆是对自身的考验。经历的多了便成了习惯,习惯的久了,便成了淡然。
天家曰道也,道家曰劫也。
道可道,非常道。
劫可劫,非常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