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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九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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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未时一刻,在涂山落下云头。瞅了瞅眼前的地貌,一时间有些犯难。
恍然间想起,从前听宋止说过,涂山地貌庞大,祖辈骁勇善战保住这片江山,见而今大多厌倦了纷争,隐居避世。故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动用狐族密法,改变了原本的地貌,分出许多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岔路来,熟悉此地的狐族子孙来去自如,无所顾忌,生人陌客入了涂山便如同入了迷宫一般。
如此挡住了不少的麻烦,涂山也愈发的高高在上。
我自认辨方向的本领还可以,却在这涂山迷了路。早知如此就该带着刺团一起,一世英名一朝丧,若传到大宝那厮耳朵里,恐以后难以服众。
晃荡来晃荡去,教我想起一个古法。
涂山的枫叶红的最早。捡一片厚实些的,容本妖灌一口仙气,风吹到哪儿便往哪儿走。
怎奈,本妖这口仙气有些汗颜,引来一股妖风,略有些生猛,呼啸一声便卷着叶,没了影。
我理了理衣衫。
探到一块凉清的触感。正是那块东陵玉。
仙家的宝贝自然要比枫叶生猛,自然要比妖风生猛。想当初,昴夜星官如何宝贝这块东陵玉,可想而知它的贵重。
我丢的很是欢快。
古法自有妙用。终于教我瞧见了岔路的眉目。一时间有些小激动,丢玉的劲儿有些没控制住。
丢了个没影。
我赶紧去寻。
造化钟神秀。
教我歪打正着的出了岔路。
出口,是一株参天红枫树。我热泪盈眶的抚了抚树干。须臾,从树后探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瓜,直溜溜的将我瞅着。
涂山不愧是世外仙山,这么大的一株红枫成精,小模样长得很是年轻嘛。
本着同类,我冲小脑袋瓜飞了个媚眼,“小树妖,出来,姐姐有话问你。”
小脑袋瓜很是听话。我这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哪里是树妖,分明是一只活灵灵,甜糯糯的珍珠小豆包,长得白穿的也白。
然后,小豆包指着我,“你才是树妖!”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陵玉上,“对对对......我是树妖。”
小豆包对我的态度很是满意,拍了拍东陵玉,张嘴就要咬。
“小包子住口!”
我有些着急,故有些色厉内荏。一下将她唬住了,一溜烟躲回了树后。
我收敛了神色,扯出一抹慈祥的笑来,“小豆包子?别怕,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本妖是没有什么奶孩子的经验的。大概那抹慈祥的笑太过荡漾,小豆包往里缩了缩。
我有些心焦。
“乖,那个东西不能吃,你把它给我,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诚然,我很像那凡人拍花子在拐卖小孩。且,还让我得手了。
半盏茶后,我一手拿着东陵玉,一手牵着小豆包子,分外的心焦。
包子撅着嘴,“好吃的在哪儿?”
我很专业的答:“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天族外册曾记载,有只仙猴因识路的本事不大好,误闯进了帝后的蟠桃园,偷桃吃时教看守的仙侍拿了个正着。
灵宝天尊路经此园,便向帝后开了口,将猴带回府邸。许是养猴养上了瘾,由此开始了收集小动物的癖好。
如今,本妖带着一只小豆包,误闯进了一片杏花林。
眼下的时节,正是吃杏的时节,这片林子很是盛致,褪了娇羞,素了银勾。
小豆包嚷着要吃杏。
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便松了手,让她撒欢的去摘杏。
很久以前便听说过,涂山有一片林子,只栽种杏花。初初放花满眼灼灼,渐而慢慢变淡,待出了杏,也便是落花之际,灼色完全隐去,风吹银雪如画。
今日一见,却有一番滋味。
教我恍然间想起,蓬莱弱水河畔,三千梨花林,长年素华,天地留白。尽头,立着一位青牙色衣袍的少年郎,举世无双的容颜,晃动了我静如止水的心神。
长年长年,此去经年。
眼下,本妖正值伤春怀秋。闻得树杈子晃了晃,又晃了晃,停不下的晃了晃。
我看见,高高的树杈子上蹲着一只圆润的小包子。
此刻,包子正拿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我,“我……我是不是爬太高了。”
我点点头。
包子:“我是不是下不来了......”
我诚恳的点点头。
包子瘪了嘴,眼见要掉黄豆豆。我是最见不得小孩子哭的,况且,眼下这光景,好似我欺负了她。
便拈了个决,上树将她摘了下来。
古有猴子摘桃,今有本妖上杏子树摘包子。也算八荒九霄一桩奇谈。
包子毕竟是个小孩子,眼下还在抽噎,许是太过卖力,我明晃晃的瞧见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就着她的袖子擦了。
“小豆包子,你还蛮有志气的,垂在眼前的杏不要,学什么爬树,你可是包子,不是猴子。”
我就着她的袖子,擦去了她的泪豆豆。擦着擦着想起,这一面方才擦过鼻涕。
包子眼巴巴的瞅着高高的枝头,嗯,是一只有志气的包子。
看她这馋样,今儿个若是不让她吃到杏,怕是不会罢休。眼下,未正二刻已过,本妖也是有大事在身的。
便唤出了玄空洛玉笛。打杏。
我许久未用这笛子,下手重了些。整片杏花林,下起了果子雨。
包子缓和了很多,很是欢呼雀跃的捡杏去了。
“阿梧说,越高的地方结的果子越大越甜,阿梧还说,眼下的时节涂山的杏最是爽口,是我们獒荒大泽从来没有的东西。”
獒荒大泽……“你是獒族人?阿梧,阿梧......”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他的妹妹?”
包子吃着杏,没空搭理我。
我瞧见,她的额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丝记。那道印记,让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满地黄澄澄的果子,一片狼藉的林子。我恍然想起一事来,宋止曾说过,他的爷爷,也就是老狐君,很爱吃杏,且十分小气,不许外人摘他的杏吃,若谁犯戒,他便将谁记恨个万万年。越上年纪,极为宝贝这片杏子林。
恍然恍然,我的记忆就从没及时过。
眼下,宋止成亲,人手大概都集中在婚宴上了。所以,才无暇顾及这片林子。
我望了望方才还果实累累的枝头,现下空荡了不少。
我捡了两颗大大的杏,让小豆包子用衣服兜了,欲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闻得不远处,有脚步声入渐佳境,我下意识的躲了躲。
乍起一道沉沉的语调。
“般若!”
柔和的熹微铺染,西风拂过杏花林,一抹青牙色的身影踏着满地落花,缓缓走来。
小豆包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兴奋的跑过去。
糯糯的亲切的唤了声,“阿梧!阿梧!”
将一嘴的果渍全蹭在了来人的衣袍上。
造化钟神秀。
我果然是没猜错的。这么多年未见,他竟不换衣服的。
下意识间躲在了树后。
恍然间想起,他只见过我为夕颜,从不知道我本来的模样,我早已不是夕颜,就算面对面,他也不见得认得我,也不见得还记得夕颜。
我又何必如此心慌。
亏心的又不是我。
然却,我怎么也做不到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闻得,他道:“你偷跑出来,可知菡萏宫的人寻你都快寻疯了。”
小豆包:“那宴席甚是没意思,涂山的菡萏最好,我没见过,便一个人出来寻菡萏池。”
他道:“你住的菡萏宫还没见够?你是不想与梓潼待在一起罢了。”
那位獒荒的侧妃也来了。涂山狐帝还真是有面子。
却闻得他一声凛冽。
“般若,你可是哭过了,有谁欺负了你?”
他这一问,我吓了吓,竟十分配合的打了个喷嚏。
一下暴露了行迹。
苍梧劈手袭来。
这一下我是躲不过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闭上眼等死。劫数啊,都是劫数。
过了很久很久,那冥冥中注定的劫数却没应在我身上。
睁开眼的须臾,我狠狠的怔了怔。
他盯着我的脸,一波比一波的惊,却又夹杂着一波比一波的喜,慢慢的竟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抚上我眼尾下的那颗泪痣。模样很是酸楚。
“阿瑶……阿瑶……”
他这一声唤,仿佛隔着遥遥无期的万水千山,又似离着永远也跨越不了的深渊巨崖,却冥冥之中有一股西风,撩过他的指尖,蔓上了我的发丝。
这西风,真的荒唐。
冰凉的触感一寸一寸的划过我温热的脸庞,弥漫在指尖的真切,他猛的一下子抱住我,恍似穷尽了毕生的气力。
“阿瑶……我等了你三万年,你终于回来了。”
小豆包捂了眼。
我掐中了开头,却没掐中结局。
原来,他根本就不记得夕颜。
三万年么,你穷尽一生等待的那个女子,可惜不是我。
两百年前,蓬莱弱水,不过是一场错过的梦,梦里,梨花浅浅,染着无尽的血色。
我一把将他推开,不去看他,“这位道友眼神不好,本……上仙名唤西浼,并不是你口中念叨的那个阿瑶。”
他皱了皱眉,双眼如那寒锁般紧紧的盯着我手中的玄空洛玉笛。疑惑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缓缓的伸出手放在我的左肩下,一股灵力灌入我的心口,仔仔细细的探着什么,忽的转了个弯,似不敢相信般又重新仔仔细细的探。
好一个无耻狂徒。
最终,他认命的撤回了手。
我明晃晃的瞧见,他眼角那颗未落下的泪狠狠的凝了凝,低垂着眉目,整个人好似笼在一层阴郁里。
“你不是她......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半颗心,怎么可能还活着……”
好一个深情的无耻狂徒。
深情之人必薄情。
良久,再次抬起头时,眉眼恢复如昨,如昨清冷至极。
“苍梧失态,错认了仙子,请教仙子雅居何处,改日定备上厚礼,弥补我的过失。”
错认,夕颜也好,西浼也罢,算上这一次,便是足足两次将我错认。然却,他的所有的伤情悲彻,全都与我无关。
我是个大度的妖。
捡了一颗果子放在他手里,“多吃点杏,明目。”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将我望了一望。
我却莫名烦得很,置身要走。
小豆包扑了上来,抱着我不撒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好吃哒?骗人的是小狗。”
苍梧的神色变了变。
我咳了咳,“那个......我没有拐带她,只是在拯救迷途的羔羊。”
将小豆包往她哥怀里一塞,便溜之大吉。
初九,忌会友。
我方才会了一个旧友,大忌。
将将拐出杏子林,便闻得一声娇唤。
“前面那位紫衣裳姐姐,烦请留步。”
这一声姐姐不敢当,可这方圆十里,穿紫衣的只有我一个。
便回了头。
但见着一位红衫浅褂仙裙,初初杏花般娇羞风致的女子,发上的钗寰略略的简单,并未佩戴玉镯之类,很是低调。
腰间轻敞,未束缎带,虽宽松有余,但行动间疾缓有数,手护着腹,明显可见微微隆起的孕身。
周遭跟随着数十个侍女,皆小心翼翼的簇护,从杏子林而来。
听闻,这是她的第二胎。
我有多久未见这张俏美的脸了,好像有两百年。
是故,有些迟来的熟悉。直到她行至我面前,娇弱又不失礼貌的一笑,我恍然忆起,这让人忍不住想怜惜的倩影。
所以当初,宋止待我同门情深,朝夕相处,抵不过她一次的柔情入怀。
少虞,好久不见。
“这位仙子唤我何事?”我大方一笑。
是了,我如今早已不是夕颜,她又如何认得我,从何认得我。
一婢女却先急了,“这是我家太子妃娘娘,你是哪里来的小仙,竟如此不知礼数。”
“放肆。”少虞将她喝退,和颜悦色的道:“叨扰姐姐,我只是想问一问,姐姐可是从杏花林而来……”
看这这声势不小的排场,可见宋止有多重视她腹中的孩子。换句话说,宋止有多重视这个孩子,便是有多重视孩子的娘亲。
当初八荒九霄是如何盛传,涂山嫡长太子的深情一片,为了娶一个小小的鱼仙,退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凭白得罪了忘忧峰千拂上尊。
狐帝为了给千拂上尊一个交代,将宋止踢出了家门。只是不曾想,这磨难越多,两人的感情却越好。直到如今少虞怀了小小宋止,为免小狐孙流落在外,狐帝这才重新接纳了少虞,允了两人的婚事。
我略略点点头。
少虞一喜,“姐姐在林中可曾见到一位,一位拿紫色玉笛的仙君。”
这倒是奇了,我不来寻她的麻烦,她倒是上赶着来寻我。可夕颜并不怎么想见她。
我指了指杏子林东处,“有倒是有,往那边去了。”
少虞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拜谢道:“我往西处来,如此,是我错过了,有劳姐姐指引,少虞感激不尽。”
我淡淡的应了声。眼见她捂着肚子,扶着侍女渐行渐远。
将行没几步,我回首瞧着她那略显吃力的身影,越瞧越有些于心不忍。
我是一个受不了丝毫良心谴责的妖,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烂好人。大概,我是树缝里蹦出来的垫脚石。
拈了个御风咒,往杏子林东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