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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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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昴日星官当值。论仙品乃正二品上仙,与昴夜星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昴日星官是个勤勉的上仙。
九霄天上和芒遍布,就连那角落里的芳草下都躺着几只蚂蚁,懒洋洋的晒肚皮。
重华宫却是个例外。
昴夜星官的法器罩着整座重华宫,昴日星官布辉也刻意避开了这里。整座重华宫一丝光亮也透不进去。
我往重华宫走动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与把守的仙兵混了个脸熟。
时下,不知何时换的另一拨。我瞧着他们眼生,他们瞧我更眼生。咣当一声交戟便将我拦在门外。
我不想惊扰到苏白。所以很给面子的退出了三丈远。
初八,宜出行。
我遥遥望见,四五个仙子捧着玉露鲜果,朝重华宫而来。我认得,是天帝大君亲自挑选,照顾苏白饮食起居的。
这三万年来,正儿八经的术法学了个半吊子,跟着老狐狸,刁钻的本事倒学了门精。
想混入重华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自混沌初开,天地初分,平息洪荒动荡,八荒初立,九霄傲视,灵光乍现,惠及苍生,三岛遗世而十洲独绝,皆以仙家自居,拥神位者为大,端仰天之高,敬慰帝之德,是为天帝大君,察视九霄,驾驭八荒,三岛十洲臣服,是谓天族。
九霄大君一脉历来子嗣众多,不愁无人继承衣钵。史册所记,第六任大君,生了十个儿子,养着养着便养烦了,成天盼着有个小棉袄,终于在四十万岁高龄,迎来一位小帝姬,可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老当益壮。
然则,上一任天帝,炎天大帝一脉转折颇大,膝下统共一女,三万年前更不幸夭亡。
时下,现任天帝乃昊江大帝,也就是苏白的老爹,年轻时乃掌管西荒的帝神。在生儿子这方面虽比不上诸位前辈,却是比炎天大帝要强很多。
昊江膝下共有三子,此后再无所出。当爹的为了这三个儿子也是操碎了心。
大帝子折绪,本是他老爹最中意的人选,却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年纪轻轻的一心想着找块地,喝喝茶吃吃果下下棋,偶尔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老爹万万年前给他赐了门婚事,许的是外戚的一位表姑的女儿。
原指望儿媳妇能劝诫折绪,让他好生的学习料理天族之事,不料,大帝妃也是个淡泊的性子,与折绪一拍即合。
灵霄宝殿的朝会闭了三天。
他老爹死了心,一脚把折绪踢到了灵枢山,罚他在此地做山神。深合大帝子与大帝妃心意。从此便没羞没躁,欢快的任职去了。
希望便落在了二儿子身上。
二帝子扶丹,我倒略有耳闻,与大宝是铁打的牌友。两人交情很不一般,成天见的厮混在一起。想当初,扶丹摸骨牌的技术还是大宝亲手相授。
扶丹未娶,大宝未嫁。有段时日,大宝一天天的夜不归宿。大清早回来,双眼乌青,精神涣散,明显是某个部位透支了。且有知情犬透露,他留宿在扶丹寝宫,且,房内还有昴夜星官的身影。
三人同塌,口味甚重。
见而今,八荒九霄仙风开放,本妖是不会歧视他们的。
扶丹有兄长做榜样,自然不长进。这一点,我很是痛心。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吃喝玩乐的性子,听闻老爹有意培养他继承衣钵,十里灿霞,百里流云,他惶恐的颤了颤。
不长进如他,且有大宝这起子狐朋狗友。九霄天上的二帝子扶丹,将装病这门课业修炼的炉火纯青,所谓行走朝堂,技多不压身。灵霄宝殿传召的仙侍一来便发病,仙侍一走立马病好。
天帝大君曾派人到忘忧峰找千拂讨灵芝草,给扶丹补身子。老狐狸挑挑拣拣半天,拔了两棵黄焉焉的,就这样还一派心疼的要死的光景。也不枉他八荒九霄无人撼动的第一铁狐狸美誉。
千拂将灵芝草丢给我,我转眼丢给了大宝。隔日,大宝是淌着鼻血回来的。
灵霄宝殿的朝议又闭了三天。一来二去,天帝的指望全落在了小儿子身上。
早早的封苏白做了储君。更是托付西昆仑掌神长容上君悉心教导。昊江在苏白身上倾注的心血可谓深之又深。
西昆仑在八荒九霄是个遗世而独立的存在。虽为天族,却不受任何天族规矩的约束。很久以前,洪荒动荡,正是有西昆仑祖神鸿提上尊出手,天族才得以平息浩劫。
长容是鸿提最看重的小徒弟,承袭了鸿提所有的神力。若论地位,长容与昊江并驾齐驱,若论辈分,昊江也要礼让三分。
曾经,也有人收我做小徒弟。我很是惭愧。
两百年前,天帝口谕,撤走了重华宫所有的明火红烛。殿内供的,是南海鲛人族首领亲手呈上的一颗南瓜大小的夜明琉璃珠。
这珠子是难得的宝贝。
能照亮整个重华宫大小十二殿,且色泽柔和,不会觉得刺眼,甚至能养眼。
苏白靠在棠梨色映百花鎏金伏龙椅上,撑着头,似在闭目养神,膝上放着一本半开的书。
他突然睁开眼,隔着溶溶的琉璃光,遥遥一望。
“何处栽种了梨花树,可是开花了?花香浅浅,甚好。”
粉裙仙子恭敬答:“殿下说的花香,想是方才婢子们摘桃时,沾到的桃花香,九霄天上从来没有梨花树的,殿下记错了罢。”
天家最是讲究气运吉凶,“梨”是为“离”,“梨花”是为“离华”,可见,是个终生无福的命理。是故,九霄天上百花盛放,却从来不曾栽种梨花树。
苏白道:“我长久不出重华宫,这个倒是忘了,还以为有仙家与众不同,在府邸养起了梨花,正想去瞧一瞧,眼下看来倒不必了。”
他起身走来,伸手往那仙子的发上一探,然后禀退了众人。
那粉裙仙子是红着脸告退的。
殿内静悄悄的,苏白摊开手掌,一朵卷曲的小梨花躺在手心。
“浼浼,你还要藏多久。”
我便现了真身。
这套小把戏我时常拿来糊弄大宝,不成想这么快便教苏白识破。
“你怎知我藏在那仙子的头发里。”
苏白一笑,“我是闻出来的,你一来,我便闻到了你身上的梨花香。”
这便是作为一个树妖的悲哀了,下次我定要好生的收敛气味,教他闻不出来。不对......我本就是来看他的,何须这般画蛇添足。
伸了伸身子骨,“你莫非是狗鼻子?”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拿着书继续看。我知道,他向来喜静寡言,便往他身下一趴,枕着他的腿。他看书,我发呆。很是祥和。
苏白曾说过,这般的相处,一抬眼便能看见我,互不打扰,却又彼此依偎。他很喜欢。
我有些朦胧。平时都是日上三竿才起,今天日上一竿便起了,着实太早。难免有些困乏,呆着呆着便着了。
待我醒来,很是自然的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道:“什么时辰了?”
“快到未时,你该动身去涂山了。”
我愣了愣,随即笑道:“看来你宫里的仙子也是八卦的很,都传到你的耳朵了。”
他道:“如此盛大的事,想不知道都难,天帝以我的名义挑了一份贺礼,想来此刻也快送到了。”
我确实也该动身。瞧了瞧他看书的姿势,我道:“你的腿麻不麻?”
苏白放下书,“麻。”
临行前,将一株三万年的决明子留下,这是老狐狸呕心沥血,一瓢一瓢培育的神草,我特意挖了来给苏白。
他但笑,“浼浼,你又想在忘忧峰浇三百年的园子了?”
我摇头,“不,这回是五百年。”
我欲将那素色的披风脱下,苏白抬手止住,重新给我穿好。
他道:“涂山狐帝近来种了一池子菡萏,特意奏明了天帝,请雨君申时一到往涂山布细雨三尺三寸零三十八点,邀众仙赏雨后菡萏,为婚宴助兴,你将我的披风带着,免得受凉。”
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原委。
时下正是交接换班,门外的仙将撤了一大半。我便没有偷偷摸摸的必要,大大方方从正门晃荡而出。
脚门处有两个洒扫的仙子,绿裙的那个似乎心情不佳,手中的扫帚挥得颇有怨念。
“姐姐你可知,昨儿个储君殿下打量我洒扫辛苦,便赏了我一颗蓬莱仙岛的梨吃,不知怎的让昭兰公主知道了,派了人来好生的训诫了我一顿,不过是个养女罢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教黄裙仙子给掐住了,示意一番,这才让她恍然失言。
我转了步头,隐去真身,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我颇有些兴趣。
闻得黄裙仙子道:“储君殿下是最好的殿下,只可惜……”
绿裙的接道:“可不是,也不知殿下的眼伤何时才能痊愈,这都两百年了,不会永远都好不了了吧。”
听到了最不该听的。
我的心口狠狠的沉了一下,失神间险些撞到了那盆青松。拈了个决御风离去,将那黄裙仙子的轻喝“你又胡说了”,并着重华宫两百年来不见天日的刺痛,遥遥的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