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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冤家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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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着一只很是眼熟的四脚爬虫,拿着一把珊瑚折扇,一身红衣很是骚包,立在那风口中,衣襟曳曳面不改色,很是正经。
我恍然间想了起来,这不是宋沅他爹,那个绿帽子的国君?他服毒自尽保全了自己名节,诚然,他是没有什么名节的。我搅乱了他的历尘册,此番,他莫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可是,他还欠着我的账。
两百年前,我找他借黑曜珠,养苏白教那反噬之力重伤的身子,珠子没借到,还在渤海龙宫受了一场羞辱。因他瞧出我待苏白情深义重,所以不借那黑曜珠,苏白不好过,我更不好过。
那时,我便发了狠,只对他道,将时将日你别后悔。他同样的发狠,对我道,若是他后悔就认我做娘,篷玉两个字倒过来写。
他瞧了瞧我脸上的伤痕,“在凡间碰到的那个道士果然是你。”
就在我茫然不定间,笃定了主意他此番是来寻仇的。但见篷玉极为恭顺的拜了一拜。
“娘,别来无恙。”
这厮莫不是纵欲过度,要死了。
只听他又拜了拜,“娘,儿子来看你了。”
晴朗万里碧云天上滚滚而来一道雷闪。我全身毛发颤了颤。
篷玉追在后头,晃着扇子,“娘,你别走啊!”
是了,多年前他曾说过,将时将日若是后悔了,篷玉两字倒过来写,且认我做娘。
我镇定了,倒了杯温茶,唤道:“哟,这不是渤海的蛟龙太子,玉篷么,儿子乖,去把厨房里的菜洗了。”
长容曾教导我,这世上的因因果果皆源于执念,是很难抵消的,你拿着因要寻果,我拿着果不认因,一来二去便执念深种,到底要有一方先放下,因无果无,无果无因。可这世上谁也不肯先放下因,了却果。故牵牵绊绊一生不得释怀。
我是很想消了与篷玉的一场因果。大抵也因着,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渤海蛟龙太子,哪里洗过菜,弄得哐当不断要拆厨房。这可是新修的,逼得我不得已要做那八荒九霄了却执念的第一人。
真不是我境界高。
这才得知篷玉来意。他是来给我送黑曜珠,治我脸上的伤的。
见而今他主动来抵消因果,看在宝贝珠子的份上,我也该厚道才是。
篷玉言:“半个月前,獒族苍梧夜君的侧妃因身子不适,要借我的黑曜珠养一养灵体,此事颇为棘手,皆因着从前我没把珠子给你去治苏白君的伤,使得他旧伤未愈,这才没能抵住破甲穿云弓的厉芒,损了双目。”
我有些明白了,“苏白是天族储君,你不助他反助獒族侧妃,难免有叛乱之嫌。”
篷玉嘘了一声,“你别乱说,黑曜珠还好好的在我手里,我可没借她,不过你说的也沾了些边,天帝大君不知如何得知此事,一道召令将我父王传去了九霄天,至今也未归。”
他很是愁煞,“我渤海地貌本就有些尴尬,当年差点归为獒荒水域,若不是我祖辈冒死一战,那侧妃要借黑曜珠何须如此费周章,一道召令,珠子便乖乖送去了不夜宫。早知如此,当年便不会戏耍你,好生将珠子借你去救苏白君,本太子也不至于头疼得紧。”
他头疼无非是担心他老爹在天帝那里至今遥无音讯,不知是个什么说法。当年黑曜珠的事,渤海龙君担着一重罪,好在苏白并无大碍,天帝才未发落。渤海龙君松了口气,狠狠的惩罚了篷玉,贬他去寒潭拔了六十年水草,也算是给了九霄天一个交代。
篷玉揉着太阳穴,“不知如今这光景,天帝是不是打算新账老账一起勾。”
我啧啧摇头,“仁兄这颗龙头原来一紧张就会不好使,你的珠子不还好好在手里么,天帝要发落总该有个罪名。”
他顿了顿,“对极。”
伸手拿了我的杯子,倒了盏茶。我眼见他送至嘴边,提醒道:“太子,这是我的杯子。”
篷玉饮进嘴里的茶全吐了出来,抱着小茶壶漱了漱,瞪了我一眼,这才罢休。
倒是一个有洁癖的断袖。
我很是无辜。
言归正传,我道:“你把那黑曜珠拿到九霄天呈给天帝大君不就完了?哦,对了,瞧我这记性,两百年前大帝子带着小帝孙赴蟠桃宴,你见那小帝孙活泼可爱,抱在怀里逗了逗,还说了句很是喜欢,不将来长大了是如何风流形状,天帝大君便下了令,不准你再入九霄天。”
则然,篷玉那话并无什么隐晦的意思,不过喜欢小孩子,天帝大君拿着黑曜珠的事做法罢了。此事在八荒九霄传了一阵子,版本甚多,最得我心的莫过于编排渤海龙君的次子篷玉生来断袖,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眼下当着他的面提起这茬。
篷玉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却甚为爽利。
纵然祥和的面对面坐着,祥和的各自饮着茶,我和篷玉终究祥和不起来。
我蓦然警惕道:“你来找我作甚,难不成要直闯凌霄宝殿救你老爹?若果真如此,请太子您赶紧回寝宫,兴许还能把梦做完。”
篷玉笑了笑。
有些毛骨悚然。
他道:“你有没有听说个一个词,借花献佛。”说着,拿出一颗黑润润的拳头大小的珠子,“今儿个这黑曜珠我就送给你了,不用找了。”
这厮哪里是借花献佛,我盯着黑曜珠,“你分明是想推我做替罪羊。”
见而今八荒九霄的仙家谁也不想碰这桩麻烦事,搞不好便是一顶叛乱的大帽子,一个个避嫌还来不及。篷玉到底是聪明的,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我,他知道,我不会拒绝黑曜珠。
我想治好苏白的眼睛。
纵然有苍梧给的水麒麟眼泪,可我不想此事出任何差错,多一个黑曜珠,便是多一份保险。
端详着珠子,我道:“你放才说这黑曜珠是送给我的,不是借的,那我就不还了,太子你将时将日若是后悔……”
篷玉敲着折扇,“本太子若是后悔认你做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没了言语。
好像没什么信服力。
“儿子乖,不急,娘等着。”我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也不怒,起身在茅草屋前左三圈右三圈的踱着步,“我将我最宝贝的东西送给你了,你却要拿什么来回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映衬着后面的梨花树,有些清亮。
我走过去径直的略过他,从枝头摘了一朵素雪皎皎的梨花,往他身前一递,“你的回礼。”
他皱着眉接了。
“你也太小气,这也算宝贝?”
我道:“我的地盘,我说是就是。”
他嗅了嗅,许是那淡淡的梨花香着实好闻,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我心情颇好的倒了杯茶,“你若是后悔,到时候叫我姥姥也没用,我可是不认你这个孙子的。”
他却盯着手里的梨花,突然道了句,“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我茫了茫,不知他是何意,再去看时,但见他举着那株梨花枝,缓步离去,看得认真。
恍然间发现,我与他说了半天的话,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儿身。他不是见不得女人么。
却见他顿住步子,隔着那梨花树遥遥一望,“两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便很是欢喜,可惜造化弄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那一年,听说你出了事,我跑到西昆仑,缠着你的六师兄,将他缠到怕了,这才得知你的踪迹,可这两百年来,我却一刻都不敢来找你,夕颜,下辈子,你做个男人好不好。”
我有些茫然无措,良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这是在坦露心迹。可是,他的这份情谊我无从接受。或许从一开始,我与他的相逢便是个错误,所以注定,只能以遗憾收场。
我道:“嗯,下辈子你继续做男人,咱们义结金兰。”
他的笑滞了滞,“金兰是女人和女人。”
我饮着茶,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嗯。”
他有些急,“我没与你玩笑。”
我有些轻松不起来,只能故作冷漠的喝茶。
大概是见我纹丝不动的模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转而笑叹一声,“罢了,你就当本太子与你玩笑好了。”
一场错误的风月,收场是一定要狠心,断了念头,于两方才是公平。
我道:“你喜欢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你放不下夕颜,可夕颜就是个女子,永远是个女子,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他怔了许久,然后红着眼眶,咧嘴一笑,负手离去的身影十分的释然,那株梨花教他攥在身前,渐渐的瞧不见,珊瑚扇子握在背着的手里,有些醒目,一缕从树梢遗落的断晖洒在他的身后,染的那柄朱红色的扇多了一重让人看不懂的氤氲。
这世间的风月,我历过荒唐的,见识过荒唐过后情真意切的,如今有一段冲着我来的,我却万万不能接受的。
情从何起,方能一往而深。我记得大宝说过,辜负深情,是会遭报应的。可我辜负的是一段不属于我的一往而深,狠心了些,却是对彼此最好的答案。
我盯着黑曜珠,发呆了一会子。大宝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拿眼珠子往我手里瞟了一道,啧啧感叹,“此情此景叫我想起一桩往事,两百年前蟠桃盛宴,你一身男子打扮往那瑶池晃了一圈,顺走了几颗桃暂且不论,你可知宴后八荒九霄的仙子们都快疯魔了,到处打听你的踪迹。”
我略有耳闻,所以后来甚少以男子打扮外出晃荡。
“我记得那场宴你并不在,耳报神这么灵,扶丹说与你听的?难为你一直记着。”
大宝:“你看你,我方才不是说了暂且不论?话说回来,从前我只是觉得你这小模样男的女的都想勾搭,见而今……连断袖都不放过,八荒九霄男仙女仙,最大的仇家该是你才对。”
这厮又在拿我取笑。我收起黑曜珠,不搭理他。
大宝唤住,“哎……你看你,又生气,我可是有正经事与你说。”
我很是惊疑,“你还有正经事?”
大宝咳了咳,“严肃点,这事儿我是听扶丹说的,这厮最近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嚷嚷着要学泡茶,就他那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烫着了,吱哇乱叫去找药仙,哎,你猜猜,他碰见了谁。”
我很是淡定,“不猜,爱说不说。”
大宝很是无语,可话说到一半不说完甚是难受,愤愤的道:“他碰上了涂山宋止君,你可知他来干嘛的?他娶的那个小娘子,叫什么少菊,还是小菊的,又有了身孕,啧啧啧……眼下都是第三胎了,这也太能生了。”
我道:“他要做爹,去找药仙做什么?难不成沾亲带故的请去吃酒?”
大宝苦着一张脸,正在努力的回忆着,“好像是,,,,,,他那小娘子身子弱,胎像十分的不稳,他来求安胎药的,你说说,身子弱就不要生那么多孩子嘛,精益求精嘛。”
我哑然失笑,“这方面你也懂?你连大姑娘手都没摸过。”
大宝:“你以为本地仙愿意打听呢,还不是为了你,不然,谁关心他们家那点儿破事,你呢,就听我一句劝,那宋止眼下都成仨孩子爹了,你与他的一段前缘,也该放下了,乘着自己还有点儿姿色,麻溜的找个可靠的人嫁了,生他个一窝娃,到时候你要是奶不动,我可以帮你啊,本地仙定然不会无聊了,想想就开心。”
感情我生娃就是给你聊以解闷的?
我道:“我与宋止哪儿来的前缘,孽缘罢了,早就丢的无影无踪了。”
突然想起一幕来,那日在凡间,苍梧将我压在床上,然后……调戏了我,我不是那起子没心没肺的,活到这么久,再怎么不长进,这方面多多少少有些感悟。
我犹豫了很久:“大宝,我有正经事问你。”
大宝挑眉:“关于奶孩子的?”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的,“呃……有一个人,也不算是个人,我打个比方,譬如,有一棵树,有一天来了一头猪,这头猪说要娶这棵树,还,还亲了她,你说,这头猪是不是喜欢上这棵树了。”
大宝眯着眼,将我从上到下的打量 ,半晌才道:“亏你偷偷摸摸的藏了那么多戏本子,还有脸来问我,自然是喜欢,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便不是喜欢了。”
我松了口气。
“是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可那头猪是有老婆的。”
大宝凑了过来,“一般来说,但凡是打比方,说的都是自己,西浼,你被猪亲了?”
我颤了颤。
“你还想嫁给这头猪,做他的小老婆?!”
我狠狠的颤了颤。
闻得身后乍起一清冷的语调。
“阿颜,你说谁是猪。”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扯了扯面皮,堆上一抹笑,“苍梧君,你怎么来了?”
苍梧一手拎着一筐蘑菇,一手牵着小豆包,“我这头猪来蹭饭。”
我呛了呛,“你是从哪里听起的。”
他上前一步,“从你说有一棵树,叫一头猪亲了去,那棵树想做猪的小老婆。”
也就是说听了个全部。大宝贼着一双眼,很是八卦,很是兴奋。
我是个不善解释的妖,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索性拎了那筐蘑菇,“这菇好新鲜啊,一看就很好吃,你来蹭饭的对不对,早说嘛,我去做饭。”
小豆包子追在我身后嚷,“干爹干爹,我要吃蘑菇汤。”
中途叫大宝截获了,这厮堆满了笑,越看越觉得不怀好意。
“我来,我来,你去陪苍梧君,聊聊人生,聊聊理想啥的,做苍梧君的小老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上吧,梨子树,猪在等你。”
我很是心焦。
好生的想了一想,我是从没打算要做他的小老婆的,至于那天在凡间发生的一切,权当我活了一把年纪,教他轻薄了一场。况且,他长得不错,我也并不算很吃亏。
很是淡定的坐下来喝茶。
干喝茶颇有些尴尬,我便找了些话茬,率先开了口,“苍梧君,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淡淡的道:“有人给我递了封黄函,说是来了只四脚爬虫要拐你,阿颜,你竟能入得渤海那断袖太子的眼,他要讨你做多少房夫人,你以后可要与一大帮男人争宠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趣了。
我瞟了瞟躲在门后边偷瞄的大宝,这颗吃里扒外的墙头草,我鄙视你。
我道:“我自然及不上你那位美人侧妃,从来不用担心与谁争宠,苍梧君洁身自好,我好生佩服。”
我挑起的话茬,在一番各怀心事的沉默中戛然而止。茶越喝越凉,越喝越没味道,越喝越叫人心里不畅快。我索性去了厨房,将大宝赶了出来。
六师兄蹭教过我蘑菇汤的诀窍,少许的油下热锅,洗净沥干的蘑菇片片翻炒须臾,盐巴少许,熬好的鱼汤分三次烹入做锅底,小火烧至半沸,放进豆腐和青菜,稍稍烫一小下便可出锅。这样的豆腐是最嫩的,青菜是最脆的,蘑菇也入了味。
只是我深觉,做一道素菜却要一条鱼来配,有些本末倒置。
六师兄告诉我,蘑菇虽为素菜,吃起来却带着腥味,鱼为肉,做出来的汤却最是鲜美,一道蘑菇汤,若想做出蘑菇的鲜嫩,用鱼汤来配最好不过。这世上的荤与素本就是矛盾的,好与坏,对与错,善与恶,谁又是绝对的好,谁又是绝对的坏。
我将六师兄的话,在脑袋里回想了一番,又想到方才,苍梧阴晴不定的脸色,突然颤了颤,他莫不是,莫不是吃醋了?
我很快便否定。不夜宫住着的那位美人侧妃陪伴他这么多年,他都能如此冷漠相待,又怎么可能为我吃醋呢。
这风月,我当真是参悟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