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西浼》我不爱吃布丁

26、冤家篇1

　　我很是不解，天帝大君已经网开一面饶了宋沅一命，且这一罚并不算重罚，是宋沅该受的。她究竟有什么不满。

　　我笑了笑，道：“涂山在八荒九霄也算很有分量，长孙出了事，你不去求公公婆婆，赶紧到天帝大君面前讨情面，跑来求我是为哪般。”

　　少虞低着眉，顺着眼，“爹娘为了宋沅愁了不少心，我实在不想多生事端，再给爹娘添麻烦，这一趟来找仙君是我自作主张，夫君他，也不知道。”

　　她倒很是懂事，乖巧的儿媳妇最能讨公婆欢心，想来，宋止的老爹老娘很喜欢她罢。

　　这样一来，我愈发的有些疑虑，“可我又能帮你什么呢？你应该知道，我如今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活死人。”

　　她的头更低了。

　　我瞬间有了些眉目。

　　“你想让我去找苏白，由他出面说情，最好让天帝大君撤销了惩罚，不了了之？”

　　她也知此举荒唐，不敢抬头看我，默不吭声。

　　我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道：“少虞，我知道你心疼儿子，舍不得他下凡遭难，可是少虞，我想问一问你，凡间那些枉死的陈朝百姓，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又是该死的，天帝大君这一罚并不重，是宋沅该受的，你若执意相求，我只能请你回去。”

　　她有些急了，竟“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衣袖，“仙君，苏白殿下待你很不一般，只要仙君肯出面，苏白殿下一定不会拒绝的，少虞好不容易才生下宋沅，将他抚养长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仙君，可怜可怜我们母子。”

　　我看了看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好像她从来都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教人于心不忍。

　　可这一次，我却不想再惯着她了。

　　抽回了袖子，静静地饮茶，“助纣为虐的事，我做不出来，虽然我这样说你儿子过分了些，但这句话，我希望你也能共勉。”

　　她顿了顿，酝酿了些许，眨眼间，语调很是认真，“仙君说过，这是你欠我的。”

　　我有些恼了，将茶盏重重一搁。

　　“究竟谁欠谁你自己心里没数？当年的事本就与我无关，我说我亏欠了你，那是因为我顾着多年情分，可这情分我想认便认，想不认便不认，你也怨不着我，怪不着我，少虞，我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亏欠我不认了，你又能拿我怎样。”

　　她惊诧了很久，泪动的双眸十分的茫然无措，如一只慌乱的小鸟。大概是因着，我从未对她发过脾气，从未对她做如此声冷色厉的光景。她大概也知道，我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便是真的不打算帮她了。

　　她朝我拜了一拜，离去时，脸上泪痕未干，一步一迈的身影很有些黯然楚楚。

　　苍梧给我倒了杯茶，“我只道你一惯好脾气，没想到也有动怒的一天，我无憾了。”

　　我也有些觉方才的话太过无赖，太过重了，便想将她唤住，抬眼一看，她走得已经瞧不见了。

　　想也没想，抛了句话，“苍梧君，你且坐坐，我去去就来。”

　　捻了个诀，化风追去。

　　我在九里之外拦住了少虞。

　　我道：“我不会帮你让天君收回成命，倒是可以帮你去凡间照看宋沅，渡一渡劫难，护一护周全，让他少受些苦。”

　　少虞拭了拭泪，很是感激的望来，“少虞想过了，方才的要求确实过分了些，只要宋沅少受些苦，我便心满意足了，一切但凭仙君安排。”

　　我也不知，我一个半妖哪里来的功夫去怜香惜玉，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可怜别人，大概相识一场，我终归于心不忍，大概，少虞总是能勾起我的怜悯之心。哎......所以说，女人生的倾国倾城有什么用，生的楚楚可怜才最有用。

　　我将答应少虞的事说与苍梧听了。

　　他道，“你答应去凡间替人看孩子，可曾问清楚了，她儿子要历劫多久，若是六十年你也跟六十年？若是一辈子、下辈子，你也跟着？”

　　一句话将我点醒。

　　我准备再去追少虞，问个清楚明白。却教苍梧拦住。

　　他道：“你去找她也是白费功夫，她若将劫难知道的清清楚楚，又何须来求你帮忙，自己便可解决了，涂山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在八荒九霄立足。”

　　他的一番话，我醍醐灌顶。

　　是了，那受贬下凡历劫数的罪仙，在凡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种种因果，皆掌握在一本历尘册上，一切轨迹按册上所述。

　　历尘册向来由天机宫文玉天尊掌管，可两百年前，文玉天尊辞官归隐，眼下，任凭谁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天机宫大事小事一切事现在皆由上清宫灵宝天尊接手。

　　灵宝天尊很是小气，比老狐狸还要小气。我与他从无交集，若是贸贸然去求他帮忙，只怕还没开口，就被扫地出门。

　　愁煞我也。

　　须臾，我展眉一笑，“无妨无妨，有解，苏白面子大，在灵宝天尊面前很是吃得开，看来还是得去麻烦他。”

　　苍梧面色一凛，“不过一本历尘册，你似乎太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

　　他抬手结了道捆仙阵，将我困在其中。

　　“你哪儿也不许去。”

　　丢下一句话，自己个倒没了影。

　　我不是没想过破阵而出，只是我没想到，苍梧不过长了我整整一万岁，修为竟如此的高深，任我如何施法，那阵奈何不得。

　　索性盘腿休憩，乖乖的等苍梧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瞧见了那抹青衫身影。我伸着老腰打了个哈欠，等他抬手解了阵。

　　他这一趟去，收获颇丰。往我面前呈了一本淡金色的册子，另外还有一支朱漆典墨的笔。

　　我没见过，便拿起来仔细的端详了一番。

　　苍梧道：“历尘册和天机笔我都借来了，灵宝天尊说，天帝大君的意思，宋沅此番下凡并没有什么大劫大难，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劫数，灵宝天尊批注了几处，宋沅余下的劫数，由你安排。”

　　我狠狠的惊了惊，灵宝天尊的怪脾气，天帝大君都未必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苍梧的面子是有多大，都能跑马了。

　　我好生的放稳了天机笔，抬眼问道：“苍梧君，灵宝天尊他，他欠你的钱？”

　　苍梧皱眉，摇了摇头，“并不曾。”

　　我恍然，“哦，那就是你欠他的钱。”

　　苍梧：“你的想法倒是与众不同，灵宝天尊出了名的小气，从不给人借钱，再说了，我若真欠钱不还，哪能借到东西。”

　　我道：“这很难说，如今这世道，欠债的是大爷。”

　　他道：“是灵宝天尊养的那只小灵猴生病了，这病只我獒族的巫医才能治，他承了我的情自然要还，只是还的不情愿，这些东西不是白借的，我答应了他的一个条件。”

　　我捂了心口，“苍梧君，你做出的牺牲我会永远记住的。”

　　苍梧一把揪住了我的鼻子，“你的脑袋整天整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是灵宝天尊养的那只小白蛇跑了，他掐指一算，小白蛇动了凡心，溜下界找男人去了。他若亲自去逮，又恐此事宣扬了出去，颜面有损，故托付给苍梧，找到那条小白蛇，悄摸的给带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保住了他的颜面，也成全了苍梧。

　　“阿颜，大丈夫言出必行，所以……”

　　我愣愣的接茬，“所以？”

　　苍梧：“所以这次，我要与你一同去凡间，多多指教。”

　　我扯了扯面皮，“不敢，不敢。”

　　眼下最头疼的便是，我从未写过什么历尘册，更从未给谁使过什么绊子，小宋沅的劫数该怎样安排，我很是心焦。

　　没拿到天机笔时，我想着管它什么劫数变数，若由我来写历尘册，胡乱几笔带过，敷衍敷衍算了，可真当我拿着这天机笔，竟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来，总觉得这受贬历劫是不能糊弄的。

　　小宋沅的历尘册，灵宝天尊笼统批注了三处，虽余下的由我安排，可灵宝天尊批注的三处，处处精妙，点睛之笔，纵观全局。我看似为所欲为，实则处处受限。

　　灵宝天尊这个老阴险。

　　譬如这第一条，事关小宋沅的出生，册上所言：大兴十九年，陈国母诞下太子，举国同庆，国母喜之，国君厌之。

　　寥寥几笔，大意言，小宋沅此番是要投胎到陈朝王室，且还是个太子，他娘也就是陈朝国母，自然宝贝得紧，然却，国君，也就是他爹，不喜欢他。

　　也难怪，你一个失误，害死人家那么多子民，怎么可能看你顺眼。再则，此番受贬最主要的是要取得陈朝国主的原谅，若真的这么容易就原谅了，我们这起子还大费周章做什么。

　　我正犯难间，苍梧出声提醒。

　　“我听灵宝天尊说，宋沅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这么多年都是药罐子续着，涂山狐帝很是心疼这位长孙，耗了不少心思，打算乘这次历劫，一次性将病根除了。”

　　我恍然大悟。

　　八荒九霄诚然有过这样的先例。

　　西海龙君的小龙孙，因他娘是个暴脾气，怀胎时与人生气斗狠，伤了胎气，小龙孙生下来便是个病恹恹的命理，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后来，龙君想了个法子，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造一本小龙孙的历尘册，等时机一到送小龙孙下凡受劫，将那伤痛病理统统应在凡胎身上，待劫数尽，大事成，重列仙班之际，便是条活蹦乱跳的龙了。

　　不过是让凡胎代自己受罪。此法是个一本万利的妙计，只不过，做凡人时须得经受太多伤病，格外辛苦些。

　　那时，天机宫掌神还是文玉天尊，年轻时与西海的老龙君有些交情，便帮了这么忙。

　　想来少虞定是知道狐帝有这个打算，身为母亲，纵然知道这是在帮宋沅，却狠不下心肠，宁愿他就这样活着。

　　苍梧说，灵宝天尊总共给宋沅安排了三个劫数，他注了两处，剩下的一处由我来补，我只需给他安排一个凡人束手无策的怪疾，便大功告成。

　　我很有灵感，托苍梧的福，已想出了一条绝妙好劫，既能与灵宝天尊所批注的完美结合，又能帮小宋沅赢得帝心，最重要的，能让凡人宋沅将隐疾一并应了，不枉费狐帝一番筹划。

　　一箭三雕。聪慧如我。

　　握住了天机笔，于册上所书：太子生来染疾，多年不治，天降神医，除......

　　我看向苍梧，“顽疾的顽字怎么写？”

　　苍梧一直在旁边看着我，闻言会心一笑，“你握笔的手法倒是与般若拿筷子一致。”

　　我想了想，小豆包握着小拳头似的握筷子的模样，我那时还在奇怪，她这样拿筷子，要怎样夹菜。眨眼便发现，她夹起肉来丝毫不含糊。

　　一时间，面上有点过不去，争辩道：“我与豆包不一样，她那是吃饭的家伙，我这是……好吧，也是吃饭的家伙。”

　　苍梧笑意正浓。

　　“你在西昆仑这么多年都学了些什么，如今倒成了个文盲了。”

　　然后，手把手的教我捏住了天机笔，他握着我的手，我握着天机笔，很是稳妥的写完了历尘册。

　　凡人比不得仙人，这大病小病的，宋沅有的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