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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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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重华宫,掐指一算,乃是戌时一刻。
金乌落西山,天将黑未黑,天地昏黄,万物朦胧,黄昏矣。鹤鸣九霄,残晖散落流云里,青鸾归巢,共醉落花枕烟霞。夜未央,月未明,仙有别,诸神黄昏。
昴夜星官将将当值,大宝没了牌友,定然如那鸟儿早早地飞回了窝。
我记着那块东陵玉,心有戚戚焉。
今晚,只能随便找块石头趴一宿,等明儿个大宝出了门,我再回窝。
渤海浅滩的石头最是大块,我这老胳膊老腿须得伸展开了。打定了主意,摸黑去了渤海,寻好了窝。
嗯,很是稳妥。
隔天,我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中醒来,伸伸懒腰,见日头正中,掐指一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我在渤海浅滩撞见几只肥蟹胖虾,绑着一个花里胡哨的美男。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妇男,虽说这美男的打扮不怎么良家。
我见那美男甚为不情愿,便出手救下了他。
打头那只最肥的蟹挥舞着钳子,报出了名讳,他们是渤海蛟龙太子的人,此番奉太子之命捉拿出逃的十六夫人。
恍惚间有了点印象,原来是渤海那个断袖太子。
我亲手将美男捆了,交给了肥蟹胖虾。既然是你们太子的家务事,那我就不参合了。
溜之大吉。
我可不想再与那只四脚爬虫扯上关系。只是觉得那美男有些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想了许久总算有了眉目,与我有两分相似,确切的说,是与当初的夕颜相似。
这头四脚爬虫,大概还记着与我的仇。
驾云而去时,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摊了摊空空的两手,我恍然间想起来,大宝托我捎两壶杏子酿的果酒,我给忘得干干净净。
那块东陵玉,我很是亏心。
掐指一算,无妨,无妨。有解,有解。
老狐狸只怕还在蓬莱醉酒。
我去了趟忘忧峰,打茅草檐子下扛了锄头,此番定是要算计算计老狐狸在那青松树底下埋着的两坛杏子果酒。
将两坛果酒,可欢的掺了好些水,灌做了四坛,两坛带回去给大宝,两坛继续埋回树根下。很是天衣无缝。
我便心满意足的抱着酒打道回府。
这种作假的小伎俩,以前在西昆仑,我也这么干过。
那时,长瀛洲派了仙使,给长容送来一罐花蜜。我和六师兄眼馋得紧,便一拍即合的去偷蜜吃。浅尝辄止,心满意足,正欲脱身之际,六师兄笨爪笨蹄,打翻了那坛上好的花蜜。
虽抢救及时,可那罐子已经见了底。六师兄咬着指头,哆哆嗦嗦的问我怎么办。我将六师兄留下清理现场,然后去找苏白要了一罐蜜。
苏白的蜜是九霄天一个叫女萝的仙子亲自给他送来的,那蜜大概是她亲手制的,拙劣了些,苏白也不爱吃蜜,便将整罐都给了我。
我真真假假的混了一罐,糊弄了过去。后来长容感叹,今年的露水怕是不好,冲泡的花蜜越发涩口了。这收集露水的事向来由五师兄经手,五师兄很是委屈。
我将将要招云时,忽的想起来,老狐狸的屋里有一筐蓬莱送来的梨。寻了个筐,欢快的装了好些,眼见大筐见了底,方心满意足。
忽的闻见屋外头脚步稳重,有客至。
我透过那漏风的门缝瞧了瞧,只见一青袍身影,颇有礼数的开了口。
“獒族夜君苍梧,求见千拂上尊。”
手里的竹筐险险不稳,一个黄澄澄的梨掉了出去,一路滚至苍梧脚边。
他明晃晃的一愣,捡了梨便要往屋里走。
我捏了嗓子,学着老狐狸的腔调,“夜君止步,本尊近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这才将他止住。
苍梧有些狐疑,“这梨……”
我赶紧道:“这梨送给你吃,本尊向来大方,待客有道。”
眼见他将梨收入袖中,方才正色道:“晚辈今日前来,想讨教上尊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晚辈很久,天族的,瑶姬小娘娘,是否真的香消玉殒。”
瑶姬小娘娘?神思恍惚了一下,我大致有了些印象。这是一桩天族秘闻,当年天獒两族重修旧好,天帝大君择了一位退隐山林的帝神的女儿,封作天族神姬,和亲于獒族世君。
如今世君变夜君,那位神姬早已香消玉殒。
可他为何来问老狐狸,难不成老狐狸还藏着什么小秘密,没告诉我?
老狐狸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确实不知。
便道:“你自己的正妃,该问你自己,跑来问我是什么道理,本尊管天管地管妖精,还能管得着命?”
屋外没了动静。
良久,闻得他沉声一别,“告辞。”
我透过门缝,但见他消失在一道青烟里。这才放心的出了屋子。
后知后觉的,那位瑶姬小娘娘,大概便是他念念不忘的阿瑶。看来,这位夜君对那位神姬用情很深呐!
既如此,为何又娶了别的女子。大概,这便是苦中之果,位高而权重,是谓苦衷了。
大约半个时辰,我在巫咸山落下云头。三座茅草屋立在余晖里,别有一番风致。
远远的瞧见,大宝拿着根擀面杖在门口等我。
很有些失策。
按照大宝的习惯,辰时一刻起床,辰时二刻出门。我是个很有规律的妖,坚持每天午时起,足足晚了大宝三个时辰。今早,我有意挨到未时才起,便是晚了四个时辰。
现在他应该在扶丹的府邸厮混才对。
看来今晚又要风餐露宿了。
转了个身,打算脚底抹油。
闻得大宝上扬的语调。
“站住。”
我岂能听他的,溜得更快了。
这一遭到底没溜掉。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只小豆包,抱着我便不撒手,亮晶晶的葡萄眼将我望着。
“干爹干爹,你总算回来了。”
小豆包很是欢愉,盯着我筐里的梨。
大宝手里的擀面杖“咣当”一声落地,拿眼瞅来,“干……干爹?你昨晚彻夜未归,就是做爹去了”
我扯了扯面皮,谦虚的道:“干的,干的。”
按小豆包子的说法,她是特意来还我披风的。这一点,我勉强信了。从框里拿了个梨,往她面前诱了诱。
小豆包直勾勾的淌了一地口水,将她哥卖了。
西荒伏龙山异动,天帝大君邀苍梧九霄天议事。他带着小豆包不方便,索性将她送来了巫咸山。我便问道,你哥如何知道我在巫咸山。
小豆包说,那日,她嚷着要吃杏,苍梧带她返了回来摘杏吃,好巧不巧,将我与少虞的对话听了个全。
我虽早知他识破了我,可这般堂而皇之的知道,还是怔了怔。
小豆包欢快的抱着梨,刚要吃,教大宝抢了去。力量悬殊之下,小豆包委屈巴巴的跑来抱我大腿。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生的安慰了一番,然后才道:“你这么大岁数,同个小孩子抢吃的,要不要脸。”
大宝白了我一眼,“你知道什么,豆包来了好一会子,都吃了六个了,这肚子还要不要了。”
说完,拿袖子蹭了蹭,清脆的一口。
我只好道:“小豆包别伤心,大宝叔叔不要脸惯了。”
大宝的白眼飞上了天际,“是大宝哥哥。”
我很是赞同,“你看,又在不要脸了。”
大宝啃着梨,忽然想起什么事,重新拿起擀面杖,气势汹汹,“西浼,我放在床底下的东陵玉呢?你是不是偷我玉了,你个小偷,小偷。”
我抹了抹溅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将两坛杏子果酒往他怀里一塞,嘿嘿嘿的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昴夜星官人傻宝贝多,加油,我中意你哟。”
溜回了屋,关上了门。
透过门缝瞧了瞧,两坛杏子果酒好生的摆在桌上,大宝领着小豆包,一口一个“哥哥带你玩”,让小豆包骑在脖子上,去摘那树上的梨花。
小豆包把花戴在大宝头上,两人乐呵呵的捉蝴蝶去了,厮混的很不错。
大宝坐化成仙时不过二十出头,凡人堆里正是一枝花的年纪。他的爹娘去的早,没给他留下一份不愁吃喝的好家业,倒是给他留下一副好皮囊。
他做算命先生时,有一搭没一搭,为了混口饱饭吃,入了一户显贵人家,做奶妈子。颇得主人赏识。
我也是头一遭知道,原来男人也是能奶孩子的。
如今既做了神仙,免不得添了几分仙气,一双丹凤眼,眼尾略略上挑,常年穿一身素净的衣衫,放在仙堆里十分的显眼,若是闻得什么好笑的事,饶有兴致的笑上一笑,很是花枝乱颤,晃得那些仙子们纷纷乱了心神。
大宝见而今也十万来岁,说上不上说下不下,按凡人的规矩便是,叫叔叔他不开心,叫哥哥又有些不要脸,又因着他常年孤家寡人,不爱与女仙往来,倒是与男仙走的近。老狐狸一度揣测他某方面不协调,所以才不近女色。很有道理。
从前,南荒句余山山神的儿子,曾带着几箱金石玉器向我提亲,要娶我做他第十六个小老婆。不曾想,看到了大宝,一瞬间失了心神,赌咒发誓,若大宝肯与他相好,便立刻休了所有的小老婆,从此只守着他一人。
教大宝拿扫帚一顿好打,赶了出去。故,大宝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断袖。
曾有女仙大费周章,请老狐狸做媒,为她和大宝牵一牵红线。老狐狸这辈子只抢过两次月下仙人的饭碗,一次是我,一次是大宝,皆无疾而终。
大宝是因着不想去爱,我是因着爱不想来。
我美美的睡了个回笼觉。
睁眼醒来时,屋子外头已是月色西沉,静悄悄的祥和。
大宝正奶妈子似的哄小豆包睡觉。我瞅了瞅小豆包红扑扑的小脸,安稳的睡相,多少放了心。
我是没有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有大宝照顾小豆包,很是稳妥。
我就着小葱拌豆腐,喝了一碗青菜粥。
大宝将小豆包放在了我的屋里,拿了一坛我带回来的杏子果酒,很有兴致说要赏月。
我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赏过月。”
他反问道:“那你何时赴过婚宴?还是涂山的婚宴,还是老情人的婚宴。”
揶揄我,他心情不错。我拿过酒坛,可手的倒了一碗,爽口得紧,顺畅了些许。怪道说一醉解千愁,也是有些章法的。
大宝喝了些酒,眯着眼睛,“宋止君娶的那个小娘子叫什么来着……少……少菊?”
我呛了呛,“少虞!”
我掩了嘴,自知说话太快。幸得大宝精力全然在那壶酒上,没有过多的思虑。
犹记得那时,我离开西昆仑回到巫咸山,脚刚着地便闻得宋止退婚一事。那时,我怀揣着别的事,无心去理,只是累的很,蒙头沉沉的睡了一觉。
待我次日醒来才得知,少虞来了巫咸山,在我的屋子外头等了整整一夜。我十分纳罕,她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如今这般又是为着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同为女人,我也捞不出这根针。
匆匆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便去会她。
大宝提醒我,“小心她来者不善呐!我赌十文钱,赌她来耀武扬威,给你难堪的。”
为了给我难堪,所以在门外等了一夜?大宝的心思有些变态。再则,我清楚少虞的为人,她可以为了宋止委曲求全,绝不会给宋止添麻烦。
果断押了二十文反注,“加倍,跟不跟?”
大宝教我刺激到了,从鞋底里翻出五个臭铜板,“管上。”
这大概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我掂了掂手里的十文钱。
“压死。”
颇具道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