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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往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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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岛君得知我要来搬酒,十大坛梨花酿备的齐全。因瞅着我的胳膊腿外强中干,华而不实,说穿了,就是白吃了这么多大米饭。很是周全的安排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仙侍,与我搬酒。
因着到了蓬莱已是暮色西垂,我便应了岛君的盛情相邀,在这蓬莱仙境住上一晚。
听说,此处有那长年不落的三百里的梨花林。我既来了,如何能不尽兴。问了岛上仙子梨花林的方落,便乐颠颠的去了。
赏花要有好酒来配。
我便从那要带回西昆仑的酒坛子里,灌了一壶出来。反正师父他老人家未曾交代过我不能偷喝的。
便拎着梨花酿往那三百里的风茂处晃荡而去。
此刻,恰是那夕阳无限好,白鹤绕海低鸣,隔着黄昏,别了西沉,百里流霞,如那云间十里红妆,水色涟漪,与那青穹距着万里之遥,千里相思轻烟诉,教我不忍苛责寒凉。
梨之清清,皎皎其雅。
我脱了鞋袜,踩满地的落花里,靠着结实的树,嗅着浅浅的梨花香,半壶酒下肚,微微有些醉意。
是了,这酒是蓬莱岛君专门给长容酿的,他定是以为,长容的酒量配得上他高高在上的地位。
抱着树爬起来,摇摇晃晃的靠稳了,隐隐幽幽的闻得涓涓细水声。此处有河?
揉了揉眉心骨,大致的想了起来。是了,此处有蓬莱弱水。
记不清是多少万年前,师尊还是西昆仑的主人时,因着他常年登高望远,境界高深,大有一种众仙皆醉我独醒的心境。难免脾性古怪孤僻,不爱与仙家来往。可八荒九霄的仙家还是很热衷于拜会师尊他老人家的。
师尊烦不胜烦,便乘风万里扶摇九霄,在那西海之中央,一千五百里凤麟洲,引弱水三千绕昆仑。
弱水,是上古最险恶之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仙者凌其上法力全无,一旦落入水中,吞仙骨沉元神,慢慢消亡也。天地间仅此一水,再无其它。
万万年前,蓬莱岛君承了西昆仑一份人情。
他那三百里的梨花林因着地貌灵泽厚重,才得以长年不落。这林子偏僻的方位有个遗漏的入口,与渤海之外相通。难免招来些大胆的妖孽觊觎。蓬莱岛君不屑与妖物一般计较。
长容便助他引了几里弱水,又借息壤之力,几里生百里,辟了一条弱水河,将这入口给堵住了。好生的护住了这片林子。蓬莱岛君才得以高枕无忧。故而这万万年来不管什么样的帖子从未少了西昆仑的一份。
我顺着落花的方向,半醉半醒的往那弱水河畔行去。
弱水河在西昆仑流淌了百万年,师尊当年闭关钻研,留下一套克制的秘法。大概也是无趣的厉害,闲的发慌。
西昆仑的弟子,正课以外,余下的课业便有这套秘法。师门规矩,每位弟子除了正课,额外的课业也要选一门好生修炼。
只有我一人选了这套秘法。
修炼前,我依着规矩,跪在师尊画像前立誓,不得外泄。
师尊的意思是,弱水虽然险恶,却也有存于世间的道义,若此秘法教心怀不轨,愚昧不堪的庸庸之辈学去,那弱水便于这世间荡然无存,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我的正经课业虽门门垫底,这套秘法却是学的不错。借着酒兴,对着那弱水使了一套完整的。很是尽兴。
晃了晃酒壶,却是喝净了。索性丢开了,摸出笛子欲吹奏一曲。
以前,我常在巫咸山茅草屋前的那株梨花树下吹笛。大宝打趣我,说我若是放在凡间定是位了不得的乐师。
这是说我的笛音放在仙堆里不行了。
到底是有那品味独到的伯乐的。
我在那蓬莱弱水河畔见着一位青牙色衣袍的少年,似为着笛声而来。我教他那举世无双的容颜晃了晃,笛声戛然而止。
他恍见我的脸,却是万分惊诧的模样,如定在那原地,一派将要泣不成声的光景。
大概是教我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笛声所折服。本仙君也是无意之中挖掘了艺术天赋,故,谦虚的颔了颔首。以示回礼。
有风乍起,素带翻飞,衣襟飘动。我清醒了不少,这才想起来,我脱掉鞋袜时,见四下无人,解了阴阳颠倒咒,化回了女儿身。
闻见他颤抖的一唤。
“阿……阿瑶?”
我明晃晃的瞧见,他那极力忍耐的眼眸里,溢出一滴伤情的泪,却顾不得去擦。泪滑落,人已至。
他抓着我的手,“阿瑶……我等了你两万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回家……阿瑶,我带你回家……”
他如此深情……我却茫然失措……
神思余有一丝澄明,我拈了咒,化回男儿身。
“这位道友,眼神不好,你瞧清楚,我是个爷们。”
他用力将我一搂,“阿瑶,我不想再等了,你可知我过得有多煎熬,不管你是男还是女,我只要你。”
我手中的笛“咕咚”一声,掉进水里。
七师兄说,我最近的红鸾星旺得很怪异。七师兄的推演之术怕是与他养的那只叫小黑的乌鸦取的经。
这一趟出门,教我碰上个难说的断袖。
眼下,我全然顾不上他,捻了个诀,“扑通”一声跳进弱水,去捞我的紫玉笛。
二来借弱水之险躲一躲。三十六计,溜为上上计。道法若不敌,溜之为大吉。
捻了个诀,顺着那熟悉的气息一路沉到水底。
见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白鸟的尾羽,四季树的叶,一枚仙人遗落的戒指......还有一块手掌大的螃蟹脚,这么大很是少见,拿回去给苏白剔牙。
这几万年弱水里倒真的掉进不少好东西。我喜滋滋的收好了大蟹脚。
我的玄空洛玉笛便躺在一堆弱水草中间。
拨开这些绿油油的弱水草,好生的把玉笛拾了回来。
将要往回游时,却当场怔住。
那断袖兄竟然不知何时也跳进了弱水,正奋力的朝我游来。
见他那身法利落,想必极善凫水,却因着弱水戾气凶险,正一步步吞噬着他的法力,故游得很是辛苦。
我有些醍醐灌顶。
他这般不顾一切的,执着的要来救我,他以为我要寻死?!
所以跳下这弱水河是要救我!
可本仙君是不需要救的。再则,这位断袖兄定然清楚入了弱水唯有死路一条。故,他跳将下来,大概是想着若能将我救出去是最万幸的,若救不出,便与我一同去了。
好一出苦命鸳鸯殉情的戏码。伯乐不常有,而断袖常有,且还是一位深情的断袖。
若是他知道错认了心上人,这条冤命岂不是要算在我头上?
本仙君怎能造此孽业。
抓住了快要沉到底的断袖兄,捻了个诀,将他带出了弱水。
上了岸,断袖兄已是昏迷不醒。我施法将他体内的弱水毒逼了出来。
西风阵阵,梨花杳杳浅香。
断袖兄是教弱水给溺晕的。
我是酒劲上头给醉晕的。
我们是如何得救的。
是断袖兄的随从一路寻踪,将我二人扛了回去。听他们私下里议论,我那时与断袖兄双双相依相偎,沉睡不经人事,倒真如那殉情鸳鸯的光景。这些随从也是八卦得紧。
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若我那时不贪杯,不往弱水河畔去,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苍梧,那这之后一切的一切兴许就不会发生了。
可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如果能重来。只有那逃躲和弥补,和不要再相见。
我醒来时,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寝殿,半敞的窗外,枯叶争相婆娑。
并不是蓬莱岛君为我单独辟出来的下榻处。茫然四顾摸索到正门口,抬头赫然见娟秀潇洒的殿名。
春深不梨。
似乎不像天族下榻。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
我正神思恍惚间,一梨黄色的身影扑来,手中提拎着的宫纱灯险险不稳。是一个模样十六七,瞧着甚水嫩的小仙蛾。
她将那灯往乳白色的石路上一搁,便迫不及待的来握我的双手,欣喜的打量着。
许久,竟怯生生的道了句:“主人……你怎的变成男人了……”
为了七师兄的隐疾,本仙君牺牲颇大。
我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对这小仙蛾阐明了来历。她虽是相信了,却也只是半信,频频瞧我的眼神显然还透着半疑。也是执着得很。
我叹了叹,又恍见那娟秀潇洒的殿名,神思转了转,便问道:“这字写得很不错,你可知是何人所作?”
她道:“这是我家主人,与我家殿下一同写的,春深是我家主人的字,不梨,乃不离,是谓不离不弃。”
又是主人,又是殿下,我与她套近乎,“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她答:“菜菜,主人赐的名,快三万岁了。”
我笑道:“菜菜……你的名字倒挺下饭的。”
我方软磨硬泡,又花了半盏茶,才摸清了此刻的状况。
恍然惊醒,我令母的身在獒族小须弥宫。
复恍然一个晴天霹雳,那蓬莱弱水河畔的断袖兄竟然是……獒族夜君,苍梧。
天族与獒族的关系近些年着实缓和不少。獒族人英勇善战,天族善养兵,两军若是交战,天帝大君必然头疼得紧。见而今各自安好互不相扰,免了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最大的功臣莫过于这位新晋的夜君。
眼下他仍未醒。
我何不乘乱溜之,大吉。
前脚踏出门槛,后脚便觉,怎么说他如今这般也是因着不顾性命救我,虽然莽撞,可我若这样走了,很是亏心,传出去,有损师父他老人家的颜面。
稍作犹豫,便央那位下饭的小灵蛾带路,要去看一看苍梧。
便是这稍作犹豫,我再也走不了了。
小须弥宫正殿,乌央乌央一大波人。
苍梧严严实实的躺着,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也不知那个时候是怎么了,只知道心头猛然一紧,掠过一片浓浓的不忍。可这不忍十分奇怪,有些冰凉,又有些不舍,最终不舍战胜了冰凉。
待我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迟了。
我竟握着苍梧的手。
满殿的人将我一望。
我只好俯下身,嘴对嘴灌了些仙气。
众人皆惊。
大概从没见过男人与男人渡气的。
然后,苍梧渐渐渐渐的醒转过来。睁眼的一霎那,他覆上了另一只手,与我紧紧相握。
满堂俱静。
我的手骨节略疼。当下怀疑,他莫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装睡骗我的豆腐。
我很快的打消这个念头。
因着他道了一句话。
他沙哑着嗓子,唤道:“阿瑶……我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不但活着,且还活成了断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