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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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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过去,是一段很荒唐的过去。
雨落西山微怜。万万年前,洪荒猛兽异变,有上古龙神末子,螭吻,应劫而出。凶性大发,搅得天地间动荡不安。
九霄苍穹八方天门,正西天门中支撑的那根混沌天柱,因动荡裂痕丛生,大有摇摇欲倾坍塌之势。
眼看天翻地覆,难以预料。幸有一位帝神,逆流之中挺身而出,亲手将螭吻封印在西荒伏龙山,这才免了天地间一场浩劫。
而后,这位帝神便失了踪迹。天族史册记载曰功成身退,归隐矣。时至刻今,却再也寻不到这位帝神蛛丝马迹。难免可惜,后世敬仰之辈凭空吊唁。
这一切本与我无关。大概我命中注定,命途多舛,多舛……
若真要追根溯源,当中起承转合,细水长流,源自于三万年前,那一场渤海水灾。
波及西山白河,淹了巫咸山。
我和大宝施法罩住了各自的茅草檐子,拿上包袱,带上刺团。我上忘忧峰投奔老狐狸,他上九霄天投奔扶丹。
临行前,大宝很是忧伤,与我话别,“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取得什么破名字,西浼西浼,不走水才怪,回来赶紧把名字改了。”
一甩包袱,扬长而去。
可我的名字是老狐狸取的。雄赳赳的上了忘忧峰。
我那时并不知,伏龙大荒山地貌悄变,与渤海气运相连。螭吻天性喜水,这场水灾,竟将它唤醒。那道封印失了帝神加持维护,教苏醒的洪荒大兽冲破。
天地间的动荡卷土重来。
我那时并未到忘忧峰,半道上与老狐狸碰了个正着。他二话不说,拎着我便一路腾云往西。
老狐狸将我丢在了西昆仑。
长生殿内,香炉袅袅。
我躲在门外,听见老狐狸对长容道:“三日之内,如我回不来,这丫头就劳烦你了……虽然笨了点,懒了点,圆了点,馋了点,欠了点,坏了点……也是没什么毛病的。”
我很是心焦。
然后,瞧见一个剥了皮的芋头,端着一盅清茶,正缩在角落里,愣愣的瞅着我,还瞅着我,瑟瑟发抖,茶杯盖颤的很有节奏。
再然后,芋头兄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打打打打哪儿来,你是男还是女,是人还是妖。
我记着老狐狸的仇,又挂念着屋里的动静。故,高冷的瞥了他一眼,带着丝丝的不耐烦,“半人半妖。”
他竟好受了很多,松了一口气:“嗷……你是人妖。”
我怒了:“你才是人妖,你全家都是人妖。”
后来,我见着这位芋头兄,须得唤一声十八师兄。因着他这一闹,老狐狸与长容还说了些什么,我便无从得知。
长容走了出来,玉颜银簪,青衫皂靴。比起老狐狸这个灰褂子的上尊,通身的贵气,不愧为西昆仑掌神。
他瞧了瞧委屈兮兮的芋头,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须臾,皱了眉。
后来,我听几位师兄提及过,长容这一生如清波寒潭,只皱过三次眉,一次是他心尖上的女子嫁给了别人,一次是,他心尖上的女子香消玉殒。最后一次,便是收我为徒。
听上去,好像长容这辈子都与那女子很有瓜葛。不知是如何的女仙,才能的他这般青睐。
我在西昆仑等老狐狸来接我。
等到青鸾归巢,等到有消息传入西昆仑。
西荒伏龙山螭吻作乱,忘忧峰千拂上尊深明大义,以一己之力将螭吻重新封印,免了一场莫大的劫难。千拂上尊下落不明,天帝大君遣三千兵将散入八荒十洲,到处找寻上尊踪迹。
等到长容按着规矩,给我赐名,夕颜。
等到我求的长容允许,将刺团养在西昆仑后山。等到刺团与那只青鸾大鸟耍得甚欢畅。
我知道老狐狸不会来了,那一刻,亿亿的难受。
长容说,西昆仑也是有收女弟子的习惯,只是他从没收过女弟子,我上有十八位师兄,个个皆是男儿,我一个女儿家多有不便,若传出去,恐惹来非议,误了我的清白,折损西昆仑颜面。
这其中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缘故。
芋头师兄有童年阴影。他打小是个极内敛的性子,其母出身将门,对他管束颇为严厉。时间一久便起了反效果。芋头生了怪病,见不得女子,一见便害怕的不行。见如今十六七八,这毛病越发的严重,家里是住不得了,不得已才送上了西昆仑。
芋头师兄是来治病的。
我既拜入长容门下,少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长容很照顾芋头,我也少不得要迁就迁就。
长容便教了我阴阳颠倒的咒法。让我以男儿身行走于八荒九霄。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这门咒法我虽学的不精深,后来却与芋头师兄相处的不错,也算是入了门。再后来,我才得知,芋头师兄辨男女只认胸襟大小。这阴阳颠倒咒,大的方面我没参透,却将精髓练得到位,扮起男儿来,胸襟很是坦荡。
我在西昆仑两万多年,掩着掩着变成了习惯,习惯久了便成了真。跟着师兄们斗鸡走狗,吃酒划拳,也算修炼一门课业。
我到现在仍清楚的记得,我在长生殿拜师的那一幕。我便是在那里,又见到了苏白。
那时,我大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底蕴,望着长容,“师父收徒弟,那徒弟也可以选师父,上君,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若是你同意,我才会答应做你的弟子。”
我那时并不知,这万万万万年来,多少年轻一辈的才俊费尽心思,削尖了脑袋想往西昆仑钻,只为了得长容指点一二。现下,如我这般不知好赖的怕是头一个。必要引得他们仰天长叹,造孽啊!
是故,满殿的白衫兄们集体怔住。
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为何越是厉害的仙系,门中弟子的着装越白,最厉害的那个最白。譬如长容。我看过一些凡间戏文,连在凡人眼里,神仙之流必是白衣飘飘,从天而降。
满殿俱静,长容却笑了笑,“千拂果然没说错,也罢,你且说说是何要求。”
千拂说我又笨又懒又欠又坏,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个。我便将他一望,目光炯炯,“门中伙食如何?我见上君清心寡欲,门中修的不会是什么辟谷之术,这般变……”
我咳了咳,“不仁道的法门吧。”
长容懒懒的抬起眼皮,瞅了瞅我。虽只有须臾,却好似将我从上瞅到下,从左瞅到右,似乎还在他的眼神下转了个圈圈。
我虽有些发虚,可话已说出口,便直硬了脖子,瞅了回去。
良久,他意味深长的道了句,“你倒是一点也不像她。”
言罢,低了眼,唤了声“老六”,然后端详着手中的竹简。
老六便出来了。他大概觉得很丢人,朝长容恭敬的福了福,很有些不情愿。
“我门虽有辟谷之术,但修不修全在你自己,西昆仑的灶台由我分管,早膳有鳝丝面,红糖糍粑,现磨的豆腐汁,清粥小菜等,午膳有糖醋排骨,红焖兔腿,鱼头豆腐汤,蘑菇青菜配米饭,晚膳……”
“够了……”我一把打断,狠狠地咽了把口水。老狐狸我错怪你了,想不到你人性未泯。
平静了些许,大概是吃准了长容虽瞧着冷淡,却是个好说话的,抹了把口水,道:“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白衣服也太丑了些,我能不能不穿。”
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我想了想,补充道:“我是说不穿白衣服,不是说不穿衣服。”
那时,大概长容也觉得,我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扮作男子,成天在男人堆里厮混,很是委屈了我,便允了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我便扑咚一声双膝跪地,铿将有力的拜道:“弟子夕颜,三生有幸,今日见到活的上君,弟子叩拜长容师父,愿师父心想事成,芝麻开花节节高。”
许是我这赞颂的词颇有些古怪,满殿静了静,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容绷着一张脸,瞧着有些辛苦。
然后,那一字排开的白衣堆里,走出一个暖玉般的少年,皓衣胜雪,朦胧生烟。
他温温润润的朝我一笑,道:“这位小师弟,我见过。”
他乡遇故知,总能混得开。我朝他明灿灿的一笑,“师兄,你好白。”
那时,他明晃晃的愣了愣,眼底里涌上一股黯然,转瞬即逝,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很伤的过往。
我那时并不是很懂,以为他叫那紫金香炉里袅袅的烟熏了眼睛。
长容很是欣慰,“甚好,以后十九便交给你好生照顾。”
便是这般,我成了西昆仑之巅,长容上君门下的小弟子。长容不收女弟子,大概因着眼光太高,能入得他眼的女子从来没有。
我是个意外,我是老狐狸硬塞给他的。
且,是男是女很不好说。所以,奉了师命外出历练的五位师兄回来后,芋头师兄奔走相告,师父收了个人妖师妹。
不对,是人妖师弟。
打那以后,八荒九霄的仙家们皆知,西昆仑的长容上君收了位来路不明的小弟子,名唤夕颜,排行十九仙君,这位仙君很是好认,那白衣堆里唯一一个穿紫衣服的,且带着一头刺拉拉毛团的便是他。却无人知道,十九仙君,其实是个女仙君。
我在西昆仑两万多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欢畅的时光。
师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切洒扫活计由最小的弟子负责。也就是本仙君我了。然则,芋头师兄记着我的牺牲,主动要求将我的洒扫活计全包揽。长容很是欣慰。
我很是耐用。
上有十八位师兄皆自律勤勉得很,每日三更刚过,三师兄养在厨房的那只金鸡窜上屋檐,对着寥落的夜空嘹亮的一嗓子,便将几位师兄唤起了床,很是准点。一番洗漱归置,着装整齐的早课。天不过微微亮。
我与自律勤勉分毫沾不上边。
我是教六师兄左手锣右手槌,亲切的唤醒的。不过本仙君这么多年的回笼觉也不是白睡得。醒不过须臾,便又倒下,继续做梦酣畅。
六师兄很是悲哀。索性将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丝毫不顾及男女大防。
我睡眼惺忪的捂着上身,道了句:“男女授受不亲啊老六。”
得到他十分轻蔑的一记眼角余光,从我的肩下扫过。
且附言:“芋头的都比你的大。”
我在梦中回想了一番芋头师兄单薄的身形。
然后听见六师兄点了点头,“可见,师父教你的阴阳颠倒咒,你用心了。”
继续将重新爬进被窝的我给拽了出来。
六师兄分管灶台,五更便要做好早膳。其实,他是不用跟着其他师兄做什么早课的。而我的早课,众师兄打坐悟道悟的欢畅,我在最边边瞌睡打的欢畅。
六师兄觉得很是浪费,便拖我入了伙,给他打下手,添一添柴,切一切菜,照看一番炉子,端一端菜。
每每有师兄抱怨,鳝丝面鳝丝去哪儿了,红焖兔腿兔腿呢,鱼头豆腐汤,鱼头呢,豆腐呢,玩儿呢!
我抹了抹油嘴,“豆腐让鱼吃了,鱼让六师兄吃了,咳咳咳......”
芋头师兄叫嚷道:“哎嘛,十九让鱼刺卡住了,把汤拿来,快。”
一锅鱼头豆腐汤全进了我的肚。
六师兄对我推他出去做炮灰的行为感到很心痛,取消了我端菜的资格,贬我去磨豆腐汁。
我很不情愿,抗拒了很久。
六师兄斜眼飞眉:“你这般懒,这般馋,这般能吃,又不勤奋,不上进,不努力,若体力活再不行,岂不成了个废人,到时候丢师父的颜面。”
一席话,说的我没了言语。默默的在西昆仑磨了六百年豆腐汁。后来,众师兄喝腻了豆腐汁,长容便将这道膳食抹了去,我才得以解脱。
然后,芋头兄道:“十九,你终于可以和我们一起上早课了。”
我在西昆仑披星戴月两万多年,却也并没有勤快多少。可见,懒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不是你想改就能改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