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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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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教一股染了凉意的风给吹醒的,醒来时,趴在一方平稳的乳石桌上。
小豆包撑着脑袋,正目不转睛望着我身后。
身后是观若亭。
亭中有一男一女。女的是位绿衣仙子,神态很是娇羞。至于那男的,我十分眼熟,除了小豆包他哥,还有谁?
眼下春光乍现,亭中绿袖增香,说不出的蜜意浓情,俨然是一对幽会的小情人。今日总算让我见着活的了。
就眼下的光景来看,那绿衣仙子明显很主动。
亲手赠给苍梧一个红玛瑙制成的手钏。
活了十二万年,多少有些眼力见。那红玛瑙是西海水域难得的宝贝,这绿衣仙子在西海龙宫定是身份尊贵,少说也是个公主了。
曾经,西海龙君给千拂送过一颗红玛瑙珠,他转手弄了根绳,挂在了他养的那只肥兔子身上。
千拂的地位,也只得了一颗罢了。这绿衣仙子出手很是阔绰,想必对苍梧心仪已久,一往深情呐!
人不风流枉少年。
八荒九霄皆传言,獒族苍梧夜君很是专情,是个难得的情种。从他还是世君到现在,这么多年后宫只纳过一任侧妃。虽出身低了些,是傲来部落进献的美人,却丝毫不受影响,堪称专房之宠。传为一时佳话。
如今看来,深情一说,也不过如此。
苍梧君这红玛瑙手钏收得很是欢快么。
小豆包瞧得也甚是欢快。
我拿手挡了挡,“小孩子不能看这个,少儿不宜。”
小豆包有些迷。然后蹬着小短腿扑到了他哥面前,“阿梧,什么是少儿不宜,是说你和这位绿衣服的姐姐?那方才那个白衣裳的姐姐呢?这个姐姐没有那个姐姐好看。”
那绿衣仙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愈发的无地自容,拿袖子遮了脸,连礼仪也不顾,匆匆的走了。
苍梧的目光咻然望来。
我回避都来不及,这可不关我的事,坏你美事的是你的亲妹妹。
索性将锅扣在了小豆包头上,“你这小娃娃年纪不大,嘴倒是毒的很。”
小豆包委屈巴巴:“般若说的都是实话,方才干爹姐姐还没醒,确实有个白衣裳的姐姐来找阿梧,般若觉得,她们都没有干爹姐姐生的美。”
我拉过小豆包,认真的道:“干爹和姐姐是两个人,你只能叫一个人,乖,叫我姐姐。”
小豆包:“……”
我瞅着她纠结的小表情,有些泄气,“罢了,随你高兴吧。”
小豆包转向苍梧,求助的小眼神很是晶晶亮。
苍梧揉了揉小豆包,见我木桩似的杵着,兀自沏了两杯茶。他端起一杯抿了抿,抬眸间投来惊鸿一瞥。
“酒醒了?阿颜。”
我这才恍悟,原来我这点雕虫小技,变幻之术,始终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杏子林,还是在观若亭,亦或是,两百年前,蓬莱弱水。
大概,我的神情也教他尽收眼底。
他道:“你还想躲着我?”
我只觉有一丝可笑,“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我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何来躲字一说。”
他突然颤了颤,杯中的茶漏了两滴。
应该很烫。
我也不知,为何我与他的相逢,总是剑拔弩张。
不看大的看小的,我落了座,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苍梧烹茶的手艺倒是不错,便多喝了几口。
他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往我的杯子里添满了茶。
小豆包正可劲的盯着那串红玛瑙,引得我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西海龙宫工匠的手艺确实巧夺天工,手钏很是精致。
大概是我瞧得太过热切。
苍梧“哗”的一声拿起,大方的道:“你若喜欢,开口说一声便是,不必作如此垂涎之态。”
我老脸一红,赶紧收回了目光,作一派正经,“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看看而已......而已。”
突然手腕一凉,低头看时,那红玛瑙手钏已稳妥的戴在了我的手上。
小豆包撅了嘴,“阿悟偏心。”
苍梧淡淡的道:“上回给你的夜明珠,上上回桔绒族进贡的羊脂玉瓶,上上上回的琉璃镜,还有上上上上回,金蚕丝编的捆仙绳……你先把这些宝贝找回来,我再送你新的。”
小豆包的嘴撅得更高了。
拿人手短,我只好安抚道:“小孩子戴这些劳什子做什么,天然去雕饰才是最好的,我认识一个地仙叔叔,手很是巧,编的竹蜻蜓就跟活的似的,你若想要,我叫他给你编一箩筐。”
小豆包:“真的?”
我:“真的不能再真。”
这才心满意足。
眼下春意正浓,池中鸳鸯嬉戏,一派其乐融融。
我抚了抚手钏,想了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化作了男儿身。小豆包子好奇的张着亮晶晶的双眼。
苍梧将我一望。
我道:“獒族夜君的美名到底不是虚的,这才一会儿工夫就收获颇丰,待会儿定会有很多美人前来求见,若是让她们看见你与一个女子把酒言欢,岂不伤心,我可不愿做那根打碎美人心的棒子。”
他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
大概是由着我了。
看在这手钏的份上,我再帮他一把,牵起小豆包子,“走,干爹带你到别处逛逛,别打扰哥哥幽会。”
小豆包子:“干爹和哥哥不正是在幽会?”
苍梧揉了揉小豆包子的脑袋瓜,一脸的甚得我心。
我老脸发烫,只好故技重施,溜之,大吉。
然却,初九,本妖没有大吉。
苍梧缓缓道了一句,“这样走了岂不没意思。”
牵起小豆包子,走出了亭子,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一望,示意我跟上来,“你不是说要到别处逛逛?我带路。”
我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上了贼船。一路上他无言我无语,小豆包子子兴奋得紧,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追蜻蜓,一会儿看蚂蚁,一路不消停。权当做饭后散步。
绕过几条岔路,但见假山十余座,是一处拿亭台为布局修缮,再普通不过的园子。
忽闻得前方有丝丝异动。
走近一瞧,很是不得了!
一只灰耳朵的狐狸正醉醺醺的调戏着一团扇美人。旁边五六个侍女,皆教定身法缚住了,动弹不得。
那手执素团扇,模样很是纠结的美人,我有些眼熟。是了,两百年前,獒荒小须弥宫,我见过她一面。
正是獒族苍梧夜君的侧妃,苍梧唯一纳进宫的小娘儿们,梓潼。
我瞅了瞅当事人的脸色,唔……很是平静,再瞅一瞅头顶,唔……有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苍梧就这般,静静看着他的娘儿们被调戏,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走了……走了……了......
果然是执掌獒荒的夜君,这绿油油的帽子戴的那是相当淡定么。
我很是拜服。
今日有些眼拙,这园子看着普通,实则一点也不普通,里面竟藏了些五行八卦的门道。
苍梧大概也察觉了,谨慎了些许,不似方才那般随意。我牵着小豆包,稳妥的跟着苍梧。
造化钟神秀。
终南阴岭秀。
葳蕤向春秀。
独独没有这座园子秀。
我与绿帽兄,在出口处,与他的娘儿们碰了个正着。不知这梓潼侧妃是如何摆脱那灰耳狐狸的。
我只明晃晃的瞧见,团扇美人见了苍梧,如同见着了亲人,含了把泪就要生扑,却教苍梧一个冷飕飕的刀子眼给止住了,连同眼泪一起吓了回去。
禽兽。
不过,团扇美人的眼泪大概是不要钱的,很快又蓄了一把。只这一回,那楚楚可怜的目光突转,下一刻就要落在我身上。
苍梧挡在我面前。小豆包有样学样,昂首挺胸。
“你不在厢房好好呆着,跑到这里来作甚,莫非,你在跟踪本君。”
团扇美人吓了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担心君上的安危。”
这夫妻私房话,今日终于让我撞见现成的,我是很有兴趣听的。然则,作妖,要厚道。
且,两百年前,我与这侧妃打过照面,她认得夕颜。如今,我不能教她瞧见,恐生出事端。
我正欲开溜时,却教苍梧拉住了手,拽回来时一把将我按进了怀里,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定。
“君……君上……”
那侧妃的语调很是惊诧。
小豆包叫嚷的正欢,“哥哥又抱干爹,哥哥是流氓,哥哥是流氓。”
我很是心焦。却动弹不得。
只听那侧妃调整了语调,委屈的道:“君上,方才臣妾不见君上回来,思念君上太过,便出来寻君上,不想……不想……竟遭了一灰耳狐狸调戏,君上可要为臣妾做主。”
娇滴滴的抹着泪,我见犹怜。
小豆包哼了哼。
苍梧抬手,拘来一天然石具,落座间换了姿势,改按为抱,将我稳妥的束在怀里。彼时,我一缕头发吃进了嘴里,他很是贴心的帮我挽到了耳后。
这才道,“既如此,你还有脸来见我?”
极为平静的语调,却带着压死人不偿命的气势。
梓潼花容惨白,一下子收了泪,跪在他面前。
“君上,臣妾是清白的,想必,想必那狐狸吃多了酒,错认了臣妾,不是有心的,君上明察,臣妾并没有做对不起君上的事。”
苍梧闻言,冷声道:“你都如此说了,本君也没有必要为你做主,梓潼,这里是涂山,本君是来道喜的,你最好安分。”
梓潼忙不迭的应道:“妾身明白,妾身这就回厢房,没有君上的命令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苍梧很是稳妥的将我推到一旁。恰好有块假山凸起,遮住了我大半张脸。
他居高临下的将梓潼看着,轻声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有本事跟来,也要有本事回去。”
他牵了般若,一面来牵我,没入重重叠叠假山之中,将那伤心欲绝的团扇美人远远的丢在身后。很快便出了这园子。
我十分看不过眼,忍不住道了句,“你方才也太过分了些,怎么说也是你的侧妃,你不喜欢她,当初又为何要娶她。”
他浑身一颤,似乎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良久,抬了双眼,很是牵强的一笑,“你竟然为她说话。”
我叹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再说,她也不曾得罪我,而且,哪有这样对自己娘子的。”
这次,他笑的一点也不牵强。
小豆包叫嚷道:“干爹真是笨,哥哥是问你为何不向着他。”
苍梧摸了摸小豆包的脑袋瓜。知哥莫若妹。
我老脸一红,“我为何要向着他,又不是我男人,你们兄妹俩一条心,我说不过你们,惹不起,躲得起。”
拈了个御风咒,驾云而去。
这一去总觉得忘了什么事。行到一半终于想起来,苏白给我的披风还在小豆包身上。
罢了,改天挑个黄道吉日,再去将东西拿回来。
涂山扶摇直上九万里,往东踏流霞金芒三百里。我在重华宫落下了云头。
掐指算一算时辰,酉时。昴日星官还有半盏茶便可打道回府。故,九霄天上金芒沉沉。
重华宫外不见守卫天将,
殿外栽满了梨花树,苏白将在给树浇水。
他撑着一柄墨绫伞,极为简单的皓衣,玉簪云靴,瞧上去一点也不像天族储君,倒像是隐居山林,专心务农,神清骨秀的仙人。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白不用抬头便知是我,继续浇着水,“浼浼,你可是在笑我。”
“不敢不敢。”
我凑了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活计,挨个挨个的熟练的浇水。
苏白笑道:“你倒很有经验。”
我:“那是自然,老狐狸的园子可是我一瓢一瓢浇出来的。”
“如此,我还要请教你这个师父。”
“乖徒儿,你这些树栽了两百年也不见开花的,九霄天上的气运与梨树不对付,为师也爱莫能助。”
“师父说的是,明日我便找人将这些树都锄了,师父喜欢什么,我便栽什么。”
我颤了颤,“你要锄它们?你分明是要锄我,不肖徒弟,看为师打你屁股。”
我举着水瓢,满院子的追着苏白。
追人是个体力活。
浇水更是个体力活。待我浇完这满院子的梨花树,已是老腰酸疼。席地往台阶上一座,就着袖口擦了擦汗。
苏白瞧了瞧,笑道:“浼浼,你的头发散了,我给你理一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木梳子,解下我束发的绢带,一下接一下,动作轻柔,好似,一位长兄,在给妹妹梳头。
苏白没有用我的绢带,别在我发上的,是一支梨花簪,清逸别致,很是好看。
我道:“你这般可是要送我出嫁,连嫁妆都替我备好了。”
苏白半晌不答。
我狐疑的回头看去,却教他遮住了双眼。
又是半晌,才听到他平静的语调,“浼浼,我可有回礼。”
言之有理。我往身上探了半天,很是两袖清风。
苏白道:“这手钏倒是不错。”
我:“你喜欢,那便送你了。”
一来一往,很是公平。大概,我不想再欠苏白什么。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望,但见苏白立在院中央,盯着一株梨花树出神。
我的目光却落在那柄墨绫伞上。
伞骨是帝后娘娘亲自飞去海角黑崖,找到的烛阴龙骨,伞面是月华宫太阴星君娘娘借百万年月阴之力锻造的墨绫,九霄天上众仙合力,聚百家真元,耗时七七四十九日,炼化而成的墨绫伞。
这伞,是两百年前造的。
两百年前,苏白的眼睛受了伤,老狐狸献上一株百万年成形的决明子,这才保住了苏白的双眼,不至于瞎。
只是,这眼睛从此受不得任何光。天帝大君命众仙打造了这柄墨绫伞,可挡世间一切光,且不影响视物。
这两百年来,为了治好苏白的双眼,天帝费劲了心思。
我曾对着八荒九霄立誓,只要能治好苏白的眼睛,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死,哪怕,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