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饮忘川》太阳雨月亮风

8、因缘结

　　圣人满意地观察着须弥子，心下暗叹自己果是天命所属。
　　须弥子看那嘉仪道长只用了几眼，看那纱小娘子却长得许多。二人四目相对间，都在心里生出千万般想法。
　　须弥子直直看着纱娘子，众人都以为下一瞬他就能直接道出那晚宴的秘闻来，可是这个一瞬持续得太久太久，须弥子的手心逐渐沁出冷汗来，脸色却红热起来。
　　温世珩是第一次看师傅施法，这其中的弯弯道道还没领悟一二，就见须弥子踟蹰起来，心中不禁焦躁起来，偷偷向那二人跪着的地方望去，只见那小娘子规规矩矩板板正正地跪着，垂眸，却似乎在笑？在笑？温世珩心中犹疑起来，再瞟了一眼，那笑意又不复存在，难道是自己错看了？一来二去又多看了几眼。说起来温小郎君还向这小娘子求过亲呢！温小郎君恍然记起，这小娘子仿若是定给了那褚修小子！本来温小郎君还是偷瞟，如今却光明正大盯着瞧了，这小娘子倒是生的不错。
　　须弥子不动声色地蹭掉自己手心的汗，附在圣人耳边低声几句，见圣人颔首，这才朗声说道：“嘉仪道长师从蓬莱，道法不精德行有亏，擅自使用术法扰乱春日宴饮，致使京中众贵人受惊，本是重责难逃，所幸公主仁善，而主上念及旧日姊弟情分，不忍断了手足情义，今削去嘉仪道长公主封号，令道长移居雁行塔，好好思过，非得赦令，不得出，道长可听明白了？”
　　嘉仪道长漠然一笑，不过是软禁，倒不是什么重责，就算不下这旨意，她今日情形，与软禁也一般无二。也不答话，跪着便行了礼。
　　“左家娘子本是无辜受累，又连夜受诏进宫作证，忠心可嘉。主上感念其护主之心，特封其为长平亭主，赐金五百两。”须弥子边说着边眼含深意地看着纱小娘子。
　　左侍郎和纱小娘子听到这都行了大礼，心思却不是喜。
　　“呵，”嘉柔长公主突然笑出了声，向圣人颔首，“六郎看那左家娘子桃腮粉面，仪态端方，年刚及笄，诗经有云‘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样的小娘子，未必在乎这些名号金银，倒不如请六郎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呢！”
　　“阿姊所言甚是！”圣人拊掌而笑，“不知左卿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左侍郎登时愣了，若要说自己与禇家有意，那禇家问名之后又迟迟不行纳吉纳征之礼，且圣人之前也有意禇二郎君，“这......”
　　“我也不怕左侍郎笑话，我这侄儿虽是人顽劣了些，心地确实个顶顶纯善的，虽称不上个风流才子，也好歹是一表人才了！”嘉柔长公主边说着满面笑容地就亲热地来拉温小郎君。
　　“长公主谬赞了！”温小郎君瞧着这婶母的笑容不禁一阵恶寒，抑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让开了嘉柔长公主的手，不过又拿眼觑了那左家娘子，好像，娶了她也不错？但毕竟那是褚修那小子想要定下的女子，如此这般恶心了他，万一那小娘子又与他郎情妾意，反为不美，便
　　讪笑起来。
　　“臣惶恐，臣女体弱，将及笄时害了一场大病，如今面上瞧着是好的，内里到底虚的很，臣只望她还能再承欢膝下一二年，万不忍急急将她定与别家，望主上、长公主全了臣这一点子私心。”左侍郎心乱如麻，不由拜倒。
　　“女子大了必然要出嫁的，左侍郎不必说这些推托之辞，莫不是看温家郎君不上，想要另攀高枝吧？”长乐公主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
　　嘉柔长公主原打算温温和和地解决这件事，谁曾想左侍郎拿话来搪塞她，心下暗道不妥。
　　“到底是你这徒儿不争气，人家小娘子可瞧不上他呢！”嘉柔长公主含笑指着须弥子说道，摆明了是要让他发话。
　　“长公主说的是，我这徒儿素来顽劣，况天同星在妻宫缠度，必须迟婚，方能偕老。”须弥子选择性地忽略了嘉柔长公主的暗示。
　　圣人的脑子里顿了顿，强作笑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纱小娘子，示意她起身，“我们这些人到底是白白地替你着急，你且看看那温家郎君合不合你心意啊？”
　　纱小娘子颇为无奈地望了温小郎君一眼，暗叹了一口气，说道“圣人容禀，我自出了娘腹，一十六年来未曾令父母宽心，将及笄时又贪凉喜闹，害了一场大病，差点便做了不孝女。说来也怪，那时已恍惚觉得已脱离天地，魂游太虚，忽见一青衣小童喝住了我，只见那小童赤面碧眼，双侧生犄，左手拿着一双黑眼珠子，右手拿着一个白幡子，嘴里念叨着，‘拿去拿去’一边把那白幡子和眼珠伸过来，想来是梦，我那时丝毫无惧，张口便问‘这两样东西要来何用？’。那小童愣了愣，复向我伸出双臂道，‘抱我抱我’。我一把抱过他，将那白幡子往他脸上一招，又接过他手上的眼珠子，往他眼眶里一放，那小童便变得又白净又可人了。他换了一个模样，喜滋滋地扑在我怀里喊我阿娘。我掐掐他的小脸，告诉他‘我不是你母亲，我还未成亲就已经死了’，他拍拍手说‘这个无妨，以前来的人都是笨蛋，怵我面目可憎，胆大些的又蠢得可以，好容易让我遇上个可心的，这下可好啦！你做我阿娘，我帮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如何’。我微微一笑，抚着他的头，也不言语。忽闻一声‘稚子无状，唐突娘子，万望见谅’。虽声似近，然却四望无人。只见那小童挣扎着从袖中抛出一片叶子来，嘟着嘴气道，‘要你多嘴’。那叶子转转悠悠，停在空中，只见一片绿色脉络，倒真口吐人言，‘娘子误入此间，勿要惊慌，只管朝东去，见到一方院子，便往里走，那院中有几人弈棋，不必管，只寻那院中的一口井，跳入井中便可回魂’。此事说来也奇，我想自己既已离魂，也不必拘着生死一事，只听过花鸟山怪成精的，倒真未听过叶子也能成精，就逗那叶子精道，‘这小童许我一个如意郎君，却只是一句空话，如今我这白白去了，这孩儿托生在我腹中，岂不是要做那未婚娘亲，教我怎生见人’。那小童埋头蹭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世间男子多薄幸，与其让他人当了我的便宜父亲，倒不如我先化了模样，将阿娘娶了，再把自己生出来’。‘胡闹，’那叶子精飘高了起来，‘为了你的一番戏耍，你要毁了他人一世么’。‘你倒是端的大方，不若你去寻了一个郎君来给我阿娘’。我不禁笑道，‘世间姻缘哪有个准头，我也不过一句玩笑，并不要你们俩保媒拉纤，待到我心中有了个如意郎君，他亦属意于我，那才叫美满姻缘呢。’”
　　一口气胡诌了这么多，纱小娘子笑意娇俏地说完这句，那圣人愣了一下，不禁失笑。
　　感情这小娘子拿话来诓他呢。圣人不喜欢下面的人耍小聪明，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不喜欢聪明的人，他笑着问道，“你这人儿小小，主意倒是大的。那你现在可有意中人了？”
　　圣人问出口，嘉柔长公主等人也只得赔笑。
　　那纱小娘子朝长乐公主那方向略一偏头，好一副娇羞模样，“倒是有一人呢，也不知他心中有我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