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饮忘川》太阳雨月亮风

7、素香缭

　　春日宴次日，圣人在紫宸殿偏殿见到了自己哭哭啼啼的女儿和明显精神不济的长姐。
　　“父亲可要为臣和姑姑做主呀！”面对自己抽抽嗒嗒的女儿，将达不惑之年的皇帝感到一阵头疼。嘉柔长公主在一旁皱紧眉头，似是要拦住长乐公主的话头。
　　此时，葛太监来报中书侍郎左冲并太常寺太卜令须弥子求见，这下可好，皇急摆了手就令长乐公主和嘉柔长公主回避了。
　　“主上！”左侍郎得到许可就立刻冲进殿行了个大礼，“主上明鉴，不知小女所犯何事，竟遭长公主府扣押，今臣特来求主上派人查明真相，速速放归臣女。”
　　“左卿莫急，左卿莫急，我这就命人将左娘子送回府中。”
　　“这怎么行！”圣人话音未落长乐公主竟冲了出来，“左家娘子勾结那女冠施行妖法，把我与姑姑害得丢尽颜面，罪不可恕，岂有放还之理！”
　　“公主慎言，臣女不是乡野村妇，养在闺阁一十六年何来所谓妖法！”
　　圣人见自己的女儿竟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嘉柔长公主拦都拦不住的样子，心里顿时一阵气恼。他也早就过了受人蒙骗的软善年纪，宫中的争斗手段岂能不知。况且这女冠，为什么会成为现今这个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原来这女冠，是先帝嫡女，赐封嘉仪公主的，先帝在时，宠爱非常，中宫皇后所出，还有太子，是为嫡长子。这嘉仪公主有皇后为母，并长兄为储君，最是瞧不起他们这些低等妃嫔之子女，虽没有处处针对，却也不尽和善，后来太子无端病故，他才得以翻身，念及旧日委屈，后南方有反是以先太子之名起事，他便让人布下嘉仪公主命中有劫，须得带发修行之词。
　　时至今日，嘉仪公主心中无怨是不可能的，但她又如何能在春日宴闯进长公主府？恐是受了人撩拨。而那左家娘子又是如何掺进来的？这此中，难说不是一个局，借他的手去完成的一个局。只是手法太过粗糙，只有深闺妇人才能想出，他要用禇家，也要用左家，他注定不能全这个局。
　　“父亲！”长乐公主气得小脸泛红。
　　“主上可否容臣一言？”须须弥子执礼而立，温温吞吞地开了口。
　　须弥子是谁，临渊朝最得圣人信赖之人，就算他说明日天要塌下来圣人都会信三分。须弥子本是不用掺和到此事中来的，但他却随着左侍郎一同觐见，自是有他的用意。
　　圣人颔首，须弥子便揖了一揖“臣听闻长公主府昨夜妖邪作祟，惊扰了长公主，心下惶恐。然耳闻之不如目见之，臣司掌太卜署，若仅凭贵人之词而轻断一人之罪，恐负了圣恩，亦觉良心难安。臣请主上让那女冠并左家娘子如殿来容臣一见，臣虽道法不济，但是否妖邪臣这双眼睛还是能分辨一二的。”语罢，须弥子躬身作揖。
　　圣人虚扶了，轻咳一声，到底唤了李太监来。
　　--------------------------------------------------------------------------------------------------------------------------------------------------------------女冠是由宫娥搀扶着进殿的，到底是做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在柴房里冷了一夜，身娇体柔的毛病还是发了出来。纱娘子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纱娘子虽是伏了头，神色却无半分惶恐，甚至行大礼的动作都从容不迫。圣人是见过许多人的，有诚惶诚恐的，阿谀讨好的，甚至不卑不亢亦或是敌对的，但是确然极少有人带着这样的态度觐见自己的，况这是一个被关了一夜的小姑娘。着实是有些意思，但是这件事实际上还是要处理那被夺了长公主名号的皇姐，从轻是绝不能向那些世家交代的，从重，那毕竟是自己的皇姐，夺了长公主的名号已经落了多少口实，排除异己，苛待手足，甚至杀兄夺位，有的流言开端只是流言，往后，就说不准了。
　　圣人颔首让二人起身，淡淡道：“我听闻昨夜皇姐府中好生热闹，既有歌舞助兴，加之竟有百鸟盘旋。异象不知吉凶，嘉仪道长曾师从蓬莱，可否分辨一二？”
　　“主上既已请了太卜令，又何须令我班门弄斧？”嘉仪二字是先帝赐的封号，拿来作道号未免讽刺，嘉仪道长语中讽刺，却也不能不低头，谁让坐上那高位的，不是自己向来倚赖的兄长呢。到底是造化弄人。
　　圣人一哂，向须弥子扬了扬眉。
　　须弥子不再说场面话，伸手取了身后弟子递过来的素香，引火点上。
　　这侍立一旁的若是旁的人倒罢了，嘉柔公主却一讶，那弟子竟是温家郎君温世珩！嘉柔公主疼爱长乐帝姬，当知道长乐公主心仪褚二郎君时，没少操过心，那嘉柔公主探知禇家有意与左家结亲，她暗道不若就把家世更好，前途却未明了的温小郎君推上前去，想来那左家也未必会舍了这门好亲事的。
　　想不到这二人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若能趁此事求得圣人钦点婚事，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了了长乐公主的心事，也不算对不起那左家娘子。心下暗定，嘉柔公主拉住了像有一肚子腌臜话不吐不快的长乐公主。
　　众人心里纵使千百般滋味，此时也一致望向了须弥子。这须弥子施术与旁的人不同，他拿起三只素香，先朝外一拜，嘴中念叨几句说辞，像是在召唤谁的样子，接着他的眼睛就变得像那深不见底的大洞一般，他直直转过身来，一言未发，先是凝视了一下嘉仪道长，然后很快地转向了纱娘子。
　　这世间有太多假借神名的假道士，也有太多设了祭坛，胡乱编些仪式来忽悠人的神棍，纵是些真有些本事的，也不得不通过大量借助外物之力来展现自己的力量，但这须弥子却只凭一双眼睛三炷香，便能通晓天地之事，想来不知高过旁的道士几千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