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花绕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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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时的孩子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放在寻常人家
三岁的孩童都是不受管束，自由自在的玩耍的时候
而在红如枫三岁时
他正一身白色孝衣的跪在红府的灵堂里
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他因为偷跑出府玩耍正被红府的当家老爷罚跪，百无聊赖的跪在那里看着灵棺前摆放着的一个女人的遗照
“小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呢”
“知道了，奶娘”
红府的老爷平日里是不苟言笑的，红如枫尊敬自己的爹，但同样的，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有着叛逆的心理
每当这个时候，红老爷都会请家法来治他
所以现下他正站在书房，低着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手持古书的红老爷
“枫儿，你可知道爹今日为何罚你？”
“枫儿不知”
红如枫仿佛听见红老爷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抬起头小心观望的时候，红老爷已经放下了古书，头疼似的揉着他额头旁的穴位“枫儿，你的娘已经去世了”
“不会回来了吗？”
“是啊，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去世就代表再也回不来了啊……
第二年
红老爷带了个新房回来
没有给她夫人的位置，只是一个姨太太
但仅是这样，红如枫也是不满的，他的娘刚去世一年爹就领回来一个新房，说到底，也仅是看着红府的家财与他爹九门提督的身份
但，不满归不满
红如枫到底还是没有去阻止自己的爹
在他六岁那年，那个姨太太生了个女娃，那天整个红府上下都忙的不可开交，本来待在后院练功红如枫瞧着那屋门紧闭的屋子好奇，便在奶娘抱着女娃离开的时候跟了上去
那婴儿的哭闹声红如枫隔着老远就听见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娘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急急忙忙的哄着怀里的女婴去了“小姐也不知怎的，哭个不停”
吵死了
红如枫是这样想的，但是看着他爹那么宝贝这个女娃，也就算了
站了一会儿，红如枫上前伸出手，眼底带着一丝期待看着他的奶娘“可以给我看看吗？”
“这，那好吧，只能看一眼啊”
那奶娘是知道红如枫在想些什么的，所以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将怀里的婴儿往红如枫的方向凑了凑
红如枫向前走了几步瞧了瞧，那与他无差的眼眸仿佛承载着星空一般，眼带泪珠的看着他，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哥哥，一时半会儿也忘记了哭泣
“哎哟！怎的到了少爷这儿小姐就不哭了呢！”
看吧，果然自己是有一招儿的，连这个小奶娃也怕自己
红如枫高兴的表情在下一刻换成了敬畏的样子“枫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爹，我在看妹妹呢”诺诺的话音，红如枫有些瑟缩，他最怕的便是自己的爹，红老爷点了点头便看向了奶娘“雪儿还哭闹吗？”
“回老爷的话，小姐见着了少爷就不哭了”
“是吗，枫儿，你先去练功吧！”红老爷一眼都没有看红如枫，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是，孩儿知道了”没办法，红如枫只好恭恭敬敬的离开
在那之后
那个小女娃直到会走会跑的时候，红如枫也再没有见过
只有在红老爷带着红家班外出的时候，他才敢偷偷去那姨太太的屋外张望，但也确实是看不见什么
冬去春来
十一岁的红如枫在自己家的后院里，瞧见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一身粉嫩的短袄，月白的裙子，站在烟雾缭绕的海棠之下
如同承载着星空一般的眼眸就这样望着他
刚刚上前，就看见那个姨太太慢慢走了过来“枫儿，来找雪儿吗？”
红如枫瞥过了头，不去看她
那个姨太太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红如雪抱起交给了跟后而来的奶娘“枫儿想当哥哥吗？”
听到这里，红如枫微微转过脑袋看了一眼那姨太太“什么意思？”
“枫儿日后，可以保护雪儿吗？”
“那是我的小妹，我自然是要护着她的”
姨太太点了点头，看向奶娘抱着红如雪离去的地方
“那，枫儿现在，便是哥哥了”
长沙九门提督自然是有不少仇家的
第二年新年刚过，红府便披麻戴孝的摆起了灵堂，年纪尚小的红如枫接手了红老爷的盘口用着道上的称呼二月红坐上了二门当家的位置
一身红衣的站在灵堂，看着被奶娘牵过来的红如雪，与他相似的眼眸怯生生的看着他
“从今日起，我便叫做二月红，你便叫二月雪，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学曲学功夫”
“是，哥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红如枫再也不曾让红如雪离开过红府
也不让人走漏一点风声，有时无趣了，便自己偷偷带着红如雪外出游玩
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他盗了一个南北朝的古墓，那是个非常有名的大墓，这下才让他在九门之中真真正正的成了二爷
那之后，他才肯开始让红如雪外出
这不出去还好，一出去就给红如枫带回来了一个意外
略带杀气的看着那个跪在大堂的少年
直到他拜完师，红如枫也未说些什么，等到陈皮退下之后，红如枫抬起头看着红如雪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你可知错？”
“是，雪儿知错”
大概是知道红如枫不会责罚她，红如雪的眼眸之中一丝悔改都没有，反倒是带着一丝嬉笑
如此红如枫也只是宠溺的摇摇头
一开始战战兢兢的日子过去了之后，红如枫的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淡淡了下去
红府的二爷经常去红楼这件事
整个长沙城的人都知道，但也奇怪
每每在红楼待一宿的红如枫在第二天天亮之前便回了府
故意站在离红如雪屋子近的地方吊嗓子，然后看着那人揉着眼睛从屋子里出来
一抬眼就看见站在玫红海棠之下的红如枫
“哥哥又是刚回来吧？”
故意装作听不见的红如枫在那人小跑到他面前时才停上手上的招式动作转身，温柔的揉了揉红如雪的脑袋
“食不言寝不语，快过来吃饭吧！”
“这不还没吃饭呢吗”
红如枫假装没听见红如雪嘟囔的声音，来到石桌前坐下递了副筷子给红如雪，本来应该到饭后才会出声的红如雪在看见从院前跑过的陈皮时站起身招了招手
“阿四！”
红如枫表情一僵，手上动作顿了顿，但到底也是没说些什么，一顿早饭在三人安安静静的气氛下结束
不知是怎么回事
近日里接连有好些人上门提亲
不久之前刚刚送走同为九门的四门当家，烦躁的皱着眉看着又一个上门的媒婆
“二爷，你瞧，这季老板可是真心不错，他家的公子啊，可是心仪二姑娘很久了”
红如枫喝了口茶，面上带着微笑
“他心仪我家小妹，我就要把小妹嫁给他吗？”
那媒婆的笑容一僵，抬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红如枫，心下觉着危险“啊，这……啊哈哈，要不还是等二姑娘回来再商量？”
“不必了，你去回了那季老板，我二月红的妹妹怎么也得嫁张大佛爷那样的人物”
那媒婆离去的时候正巧撞上红如雪回府，还想说些什么的媒婆一转头就看见红如枫带着杀气充满危险的眼眸
于是便在红如雪不解的眼神之下匆忙离开
“哥哥？”
“你也该到了出嫁的时候了……”
红如枫轻揉着红如雪的脑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就连他自己都难以发现的急躁“哥哥都未娶妻，雪儿不急”
小声的安抚了红如枫的情绪，转过身便嬉笑着来到被雪压住的海棠之下
“哥哥，哪日我们在院子里种棵梨树如何？就种在海棠花旁边”
看着那被雪压住的海棠枝
红如枫愣了愣，随后看着红如雪的背影眼中一片了然，如同儿时烟雾缭绕之下的身影
“好”温柔而又宠溺的声音，对于红如雪，红如枫是怎么也狠不起来的
用九门八爷的话来说，红如枫的劫数怕只有红如雪了
那日在集市就下了面摊上的丫头，带回红府之后，红如雪是一愣，随后点点头退了下去，红如枫是在后院找到红如雪的
她站在海棠之下，看着待放的海棠花苞
红如枫上前试探的伸出手，然后将她搂进怀里面上依旧是宠溺的笑容“我们家雪儿吃味儿了？”
红如雪似是一愣，随后放松了僵硬的身体，轻声哼了哼
看着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红如雪，红如枫不可察觉的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不妙啊……
不知从何时起，红如雪的身子渐渐差了下来，每天总是清醒的少，睡的多，脸色也总是苍白的
平日里总是能同自己说笑的人突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甚至可以在睡觉吃饭的时候突然睡了过去，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红如枫知道什么是死亡，在他三岁那年就已经很清楚的知道了
“她是我仅剩的家人了，不论是那些暗地里的家业也好，还是那违背常理的事也罢”
红如枫跪在红府的祠堂里整整一夜，红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供奉着的列祖列宗
“雪儿年幼，道德伦理之事她尚不知，这一切都是如枫的责任，希望诸位祖先能够放过雪儿”
那之后，红如枫便再也不曾下过斗
但这到底还是抵不过护国之心
在跟着张启山一起下矿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倒在一簇簇海棠花下的红如雪
她只是吊着一口气等着红如枫回家
然后，他们便瞧见了
九门当中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容的红如枫抱着红如雪逐渐冰凉的身体哭泣
“雪儿……”
“我只有你了……”
去世，就代表再也回不来了……
当年红老爷的话回响在红如枫的脑海内，一遍又一遍，刺痛着他某些神经
灵在红府停了许久，红如枫如同丢了魂一样跪在灵棺前，没了儿时贪玩的模样，只是呆愣的跪在那儿
谁叫也不理
恍惚间，红如枫想起了以前与红如雪一同唱曲的日子，于是他去了梨园唱曲
在霸王别姬那一场开始之前，他拿着眉笔看着镜子里自己一身虞姬扮样愣住了，忽然之间站起身，来到隔间推开门
灰暗暗的屋子，皱着眉仔仔细细的瞧了一圈，终是叹了口气，以后不管怎样推开这间屋子都不会有人嬉笑着让他帮忙描眉了
第二天，红如枫推开隔间的门，坐在红如雪曾经坐着的凳子上看着镜子
亲自扮装上场，唱了一出自从红如雪来到梨园之后他再也没唱过的贵妃醉酒，人散尽之后，红如枫站在台上拿着折扇，念着词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轻轻冷落在广寒宫”
转过身，淡淡的抬手抚去自己脸上落下的泪水
第三日入土的时候，红如枫一身暗红色长褂，上面绣着黑色花纹，在一群身着白色丧服的人中煞是显眼
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的装扮微微挑眉，但不语
倒是齐桓嘴快，拉着张启山的衣服就小声开口“这二爷莫不是想冥婚？”
“闭上你的嘴，老八”
棺里的红如雪一身粉嫩的短袄，上面用红线绣着红如枫最喜爱的海棠花
“二爷，准备盖棺了”
张启山微微上前拍了拍红如枫的肩膀，后者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俯下身将一枝海棠放在了红如雪身边，笑得一脸温暖柔情
“雪儿，等到了黄泉路上，要等着哥哥，然后再用这枝海棠来与我换取梨花可好？”
如同哄着孩童一般轻轻抚了抚红如雪冰冷脸庞，闭着眼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不带一丝感情
“盖棺！”
一如多年之前，红老爷去世那天一样，红如枫冷着一张脸不露一丝情感
来年的春天，红如枫在自家院里的海棠边上种下了一棵梨树，中途有不少人劝着红如枫娶一位当家夫人都被他拒绝了
之后的多年之后，红如枫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解雨臣一拜”
红如枫点了点头，望着院外高大的梨树微微一笑
解雨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师傅能够在院子里的梨树下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梨树
然后，有一天，红如枫看着寻着自己来到树下的解雨臣微微一笑“等到之后，我去世了，你便在我的棺里放一枝这树上的梨花枝”
末了，似乎觉得还不够，于是便再次看向一言未发的解雨臣
“要最好的，开的最美的那枝，然后……将我与雪儿同葬吧”
解雨臣知道红如枫口中的雪儿是谁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师傅的妹妹，但是同葬……
想到这里，解雨臣抬起头皱着眉看着红如枫平淡的表情“师傅，同葬……”
“无妨，同葬就可……”
于是时间飞转，红如枫去世那年他九十岁，也是那时红府院里的梨树开的极美，是六十多年来最美的一次
解雨臣不顾九门中人反对，将红如枫与红如雪同葬，由他自己亲自主持
那天桥之下的说书声，一次又一次响起
说的也不过是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解雨臣看着两人的合墓不语
不知道师傅与二姑娘有没有见到面
那枝梨花有没有被换成师傅口中所说的海棠花？
解雨臣突然想到，曾经几时，红如枫曾经告诉过他的话，现在想起，不禁一笑摇了摇头
———————“我此生最难忘的，便是那云烟缭绕之下的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花绕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