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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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这一生在乎的人不过三个
一是奶奶
二是师傅
奶奶过世之后便是师傅
而第三就是小姐
是他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那年长沙城的严寒冬日，她就如同温暖的阳光一般出现在陈皮的世界里，融化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很冷吧，跟我回家吧？”
一直警惕于周遭事物的陈皮就这样看着她那仿佛容纳着日月星辰的双眸
被寒霜冻得颤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如同春日温暖的阳光
那人解下她身上暖和的披风，在披风盖在陈皮身上的时候，那淡淡的梨花香味也跟着扑面而来
他知道长沙城的九门提督
也知道身为九门提督之一的红如枫并不像表面那么温和
至少，在他刚刚踏入红府跪在他面前时，红如枫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杀气，那双和红如雪一样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自己抢走了他宝贵的东西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行了礼，陈皮便是红府的人
跟着红如枫学习下墓的本领，但到底是长沙土夫子的本事不传外地人
红家班的一些绝活他也没有学会，倒是惹得他上面三个师兄的笑话，每当这个时候，是红如雪私下偷偷的教他怎么扔铁弹子，怎么走墓穴
“小姐，这个送给你”
那只梨花是他跑遍了长沙城才摘到的
红如雪不喜欢他用手段威胁别人，那他就自己想办法
偷偷藏起被树枝划伤的手
开心的看着面前红如雪温柔的笑容
然后，那柔软细腻的手就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庞，那一瞬间心脏跳的极快
“阿四，怎将自己弄伤了？”
颦着眉，眼中带着一丝责备“下次别伤着自己”
“唉，知道了，小姐”
在张启山离开长沙的那天，红如雪迎着阳光折回来的模样，陈皮是永远都不会忘掉的
那人笑的温柔，好看的眸子一直看着他，清脆悦耳的声音喊着他“阿四”
“带我去看梨花吧”
那日，在梨花林中，看着梨花花瓣飞舞的树下，红如雪笑的明媚的样子，陈皮心中一片了然
“小姐，今后，让我来保护小姐吧”
红如雪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自己身后站立不动的陈皮
“今后，我会带小姐去看世上最美的梨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小姐，我，喜欢小姐”
那清澈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红如雪，那清朗的少年音色环绕耳边“阿四，回家吧？”
缓缓走近陈皮，然后，在那双眼睛被阴霾笼罩之前，伸出手紧紧握住陈皮的手“回家吧，阿四”
应了红如枫的要求，红如雪带着陈皮一起前去红家梨园帮扶
一身杨玉环的扮相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
推开二楼的门，双手搭在栏上看着廊下台上唱着曲的人，陈皮身后是红如雪上妆的房间，陈皮一直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一曲毕，掌声雷动，红如雪停下身子抬头看向陈皮的方向，在看见陈皮的一霎那露出笑容，眼中的星辰闪烁
“小姐，教我唱曲吧！”
不是询问，是带着自信般的要求
“唱曲？阿四怎想起来唱曲了？红家戏可不是好学的”
“那我也学，我不怕吃苦！”
陈皮想多学些本事，想离红如雪更近些
想……
坐上九门提督的位置
一天天学下来，陈皮唱的倒也有几分红家戏的模样
九门提督全是男儿，也就二门与七门有女郎，这七门霍家是没什么人敢去求亲的，于是这二门二姑娘变成了长沙城的大商老板的目标
那日，长沙城那边有名的富商之子过来求亲，带着一捧妖艳鲜红的花儿，红如雪便在后院与他说着些什么
两个人的身影陈皮越看越觉得刺眼，在他皱起眉的时候，红如雪看了过来，然后微微一笑“季少爷，还是算了吧，二月雪已有心仪之人，此生非他不嫁”
“他是谁？”那季少爷扔掉手中的花，伸手紧紧握住红如雪的肩膀，也就那一瞬间，陈皮猛的上前拉住他的衣领“松开你的脏手！”说着便将人往府外拖
在季少爷狼狈的趴在地上的时候，陈皮却刚刚迈出门槛，拍了拍手随后抱着胳膊，满目高傲的站在那里，眼底带着嘲讽
“我们小姐可不喜欢你们这些沾满风尘味儿的花！快滚吧！”狠戾的声音，宝贝似的护着身后紧跟来的红如雪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对待本少爷？！”
季少爷爬起来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动手，在陈皮抬起手的瞬间，红如雪拉住了他“阿四，别胡闹”
“唉，是，小姐”眼中浓厚的爱意，惹得红如雪无奈一笑
在红如雪身子渐渐差下来的时候，红府娶了位当家夫人
那天，坐在后院与红如雪一同谈笑之间，就看见红如枫领着一个小姑娘直直的走来
“陈皮，帮我去府外拦着那些黑商，雪儿，照看着些丫头”
百无聊赖的站在府前抱着胳膊看着那几个黑商，对方看着陈皮一副流氓模样也不敢妄动
到是看见红如雪出来时躁动了起来“二姑娘，二爷是怎么个说法啊！别拿了人又不给钱啊！”
“哥哥不会的”淡漠的声音，手上没停下的替陈皮整理披风“大雪，快进去吧，像你说的，外面凉”笑着在红如雪耳边细语
红如雪点了点头，刚想转身进府就被几个黑商嘲讽的声音喊住“二姑娘，若这二爷拿不出那五百两黄金的话，你陪咱们一晚也算抵债了！”
手上的铁弹子刚拿出来，就有一阵风从自己旁边掠过，随后就是那几人凄厉的叫喊声，转过身就看见陈皮狠戾的抓着领头人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快步走到陈皮身边，伸手将他胳膊拉下“阿四，别理他们”
“可是他侮辱你！”皱着眉不解的看着红如雪，眼中尽数的不甘心“别跟下作的人计较，否则哥哥又该罚你了”
听罢，陈皮甩开抓着黑商的手，扶着红如雪走进府里
一进门，陈皮便拽着红如雪的手不放，眼里的不甘心尽数露出“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们，师傅知道原由是不会罚我的！”
红如雪摇了摇头“如若你之后，坐上九门提督的位置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生气归生气，陈皮还是老老实实的扶着红如雪进屋，再次走出府看着那些黑商，眼中杀气弥漫“若不是小姐开口，我定送你们下地狱！”
在红如枫告诉他们他要娶丫头为妻的时候，陈皮是一直看着红如雪的
近些日子，红如雪的身子一直都不好，想到这里，陈皮又担忧的皱起眉看着面色苍白的红如雪
在红如枫成亲那天，陈皮一直围着红如雪转悠“小姐，你若穿上嫁纱一定将整个长沙城，哦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比下去！”
以往的时候，红如雪一定是笑着回应他，然而今天她只是笑而不语，一直低着头走，直到与陈皮擦肩而过
“小姐？”一瞬间失落的看着红如雪的背影
上前拉住她的瞬间，一大口鲜血从红如雪口中呕出，瞬间瞪大眼眸看着红如雪痛苦的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说！小姐怎么了！”狠戾的看着刚从红如雪房中出来的丫鬟，拳头猛的砸在她耳边的墙上“小姐，小姐她之前下斗中了毒，已经，已经有些日子了”
在那之后，红如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醒的日子也一天天少了起来
陈皮有时和她在房中谈笑之间她便睡着了，有时他就只能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她
“云屏留粉絮，风幌引兰香，肠断回文锦，春深独自看”那天，陈皮搀扶着红如雪在后院海棠前赏鱼，就听见红如雪呆呆的声音传来
“阿四，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便唤她文锦吧”红如雪是个半死之人，但到底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天，那她便是九门提督的二姑娘
所以，陈皮在外面的那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说不想认
不想承认当年那乖巧青涩的少年变得如今这般狡猾狠戾
现下，她活着，陈皮便还是红如枫是红府的徒弟，如若她死了，以陈皮这般的野心，红如雪并不能保证九门的之后
在那之后，红如雪便睡了很长时间，整整一个星期
那天，红如枫正好将陈皮赶出红府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她原本消瘦的身子就更加消瘦了，丫头瞧她这样，便整日跟在她身后照顾
陈皮其实偷偷回来过，在红如枫去梨园的时候，他曾回来过，站在门外看着红如雪如同去了一般的沉睡，陈皮将上任四爷的府邸霸占换上了陈府的匾额
他成了四爷，但却依旧还是不明白那天晚上，红如雪出手阻止他讲那些黑商杀掉的原因
在红如枫下矿之后，陈皮听旁人说红如雪要出台唱曲，他去看了，坐在一角淡淡的看着，他知道红如雪看见他了，他从未想过要藏起来
台上的红如雪一如以往一般精神，唱了贵妃醉酒也唱了霸王别姬，陈皮就这样看着她，默默的看着
日子又过了几天，那天夜里，陈皮接到下人通报，说红如雪在府前等他
走出府的刹那，看见的是一身嫁纱的红如雪，脸上笑的明媚，只是他所期待的嫁衣却将她的脸衬的苍白
“你怎么来了？”僵硬的冷着脸看着她，不改的笑容，弯起的眼眸承载着日月星辰“我来给阿四唱曲”想了想，还是不忍的将她带进府
站在梨树之下挥袖开口，月下的红如雪格外的精神，然而脸却依然是苍白的，就像老人们说的回光返照一般
“看过故人中场戏，淡漠最适宜，怕是看破落幕曲……”
她仿佛哭了
红如雪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陈皮震惊的瞪大了眼眸猛的站起身便冲了上去，飞快的接住红如雪的身子
不断地咳出血，脸色越发苍白，大股大股的鲜血浸入嫁衣，将那嫁衣的颜色染的更深了，红如雪紧紧的抓着陈皮的衣服，靠在他的怀中“君啊……世间，从此离……”
是啊……
陈皮，从今往后，红如雪在也不会出现这世上与你眼前……
抓着陈皮衣服的手就这样坠了下去，脑袋无力的靠在陈皮怀中，她甚至都还未来得及喊他名字
陈皮颤抖的伸出手探着她的鼻息
毫无反应
“大雪……大雪你醒醒！”颤抖的开口，轻轻晃了晃怀里的红如雪，微风拂过，院子里的梨花花瓣纷飞，落在两人身上，些许花瓣从红如雪津着血的领口滑落，雪白的花瓣被染上猩红
陈皮就这样抱着红如雪坐在院里嚎啕大哭
“大雪……对不起，我说过要保护你的……对不起……”
对不起……
“大雪，你还没告诉我，你那日为何不让我杀掉那些人的原因啊……”
对不起……
“我说过要带你看世上最美的梨花……”
我错了……
“大雪……对不起……我错了……”
我改，一定改……
“大雪……你别死……”
天亮时，陈皮如同一个木偶一般抱起红如雪走向红府“我们回家……”
本来急着找人的红如枫抬头便瞧见陈皮抱着红如雪如同一个木偶一般的走来
摇着头后退，直至陈皮在红如枫面前跪下“师傅……我将大雪带回来了……”红如枫一个踉跄，猛的捉住扶着他的张启山的胳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大雪昨夜去找我，在我府里去了……师傅，你杀了我吧……”
泪水落下，滴落在红如雪的眼角随后顺着她的脸庞滑落，那样子，像极了她生前落泪的样子
红如雪的灵是摆在红府的，陈皮整日在梨园唱曲，唱了贵妃醉酒，唱了许多她曾唱过的曲，灵在盖棺之前，陈皮寻到了红如枫，在他面前跪下
“师傅，我求你了，师傅，求你让我去见见她最后一眼吧”
“你有什么资格见她，陈皮，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师傅……”
“在你之前，她为我活，在你之后，她为你生为你死，而你又给了她什么？什么都没有，陈皮，你不配见她！”
“……师傅……我错了，徒弟知错了，徒弟一定改，只求师傅，让我去见见小姐最后一眼！”
那日陈皮跪在红如枫面前许久，直至额头磕出血来，红如枫才同意他去见红如雪最后一面
陈皮拿出腰上的玉佩仔仔细细的放在红如雪的手中，接着宝贝似的拿出一布袋梨花铺散在她身边“大雪，路上这些梨花会替你指路，那玉佩就替我守着你……是我对不起你”
红如枫不允许他跟着送葬，陈皮便站在红府门前看着红如枫领着灵棺走远，缓缓跪下，红着眼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灵棺
“那日，你在我面前念诗时，我就知道，你不久矣……我不懂那诗是何意，但，你说过如若有了孩子，便要唤那孩子文锦，大雪，我这辈子除了你，是不会娶任何人的……但，如若以后有了孩子，她便名，陈文锦……”
长沙城的四爷，狠戾毒绝，但在同为九门提督的二爷面前却听话的不得了，那年在九门提督聚首的时候，原先的十个人变成了九个人，也真正是九门九人
张启山曾经问过陈皮“小雪去的那晚跟你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陈皮
而他本人则是愣了愣，随后，笑的温柔“她啊，唱了一曲”“她唱了什么？”张启山抿了口茶，疑惑的看着他，陈皮抬头看着余下八人的眼中都掺着疑惑的神情，红如枫更是如此
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脸的温暖柔情
“君啊，世间从此离”
那四爷仿佛什么地方都敢去，但，在红府的祖坟地里，有一块新坟
那个地方
是那四爷无论如何都不敢去的地方
相传，那地方葬着他此生最爱的人
没过多久，陈皮便离开了长沙，去了好些地方，那些地方都有一个相似点，那便是，那些地方的梨花，都开的极美
历经多年，陈皮再次回到长沙城
一步步的走着，在看见那梨树下的老坟时，六十余载的他心还是不自觉的疼了起来，缓缓沿着树杆坐下，手轻轻搭在碑上，梨树之下，陈皮一副倦态，缓缓闭上眼“许久未见了……大雪……”
————————“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间，不论是梦里还是醒来，我都在想你，那日，我在四川瞧见了一个女娃，我不知道你儿时是何样，但，我就是觉得那娃娃像你，我便留她在身边，名唤，陈文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里梦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