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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乳糖圆子 宜喜宜嗔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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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位于南街的怡芳园胡同,此处原先为一富可敌国的大商贾修建的游赏园子,唤作怡芳园,据说里头假山、池水、游廊无不精妙,还豢养许多珍禽异兽,此园名声在外,来此处附近只说“到怡芳园那儿”。久而久之人都忘了这条胡同原叫什么名儿,连着胡同也唤了怡芳园。
后不知何因,那大商贾家道败落,园也浅浅废了,没几年就让先头的司礼监掌印王光厚占了去,在旧址上开始建自己的府第,没曾想,将将建成后还能没搬进去住一天,就被判了斩立决,世宗转而就把这宅院赐给了云麾,彼时京中之人,都要叹一叹那王掌印忙忙操操一世,临了给他人做了嫁衣。
话说那怡芳园正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肖劲从午门赶过去,这一路上人山人海,少不得也学那何松青用两腿急奔过去。
气喘吁吁赶到,门房见是他,也没通传,闪了条门缝放他进来。进了书房,见云麾正坐在堆满条陈的书案旁翻阅奏本,旁边还立了个一身短打的汉子正回禀事情,瞧着应该是暗线。烛火映着云麾的侧脸,另一半又藏在阴影里,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头发只略用发带在脑后松松系了,宜喜宜嗔颇有番落拓公子的况味,哪里有半分军营里摔打过的痕迹。
肖劲虽然心里装着万分火急的事,但禀到怡芳园来的,哪有不火急的,只能屏息敛神等那暗线先说完。
谁知只听到那暗线说了通北疆刺探来的消息,接着又禀到来时见南鼓楼西华门长街那片,不知何缘故,踩踏伤了好些人。
肖劲听在耳里,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气息也乱了,约莫觉得是自己派去的那几人造的。
云麾听那暗线禀完,没忙着示下,只用那狭长的眼尾朝肖劲冷冷夹过来道:“你也是为这事?”
肖劲知不妙,好歹还是喘匀了气小心翼翼道:“何统领掌灯时分过午门来给卑职递话,说圣上带着身边的敬公公未惊动旁人,找了个由头,微服出了西华门,何统领说约莫是逛灯市去了,让我赶紧来给您传个话,卑职得了消息后另几个千户先去寻人……”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碗飞将过来在皂靴旁摔了个粉碎,只听牙缝里挤出的声道:“你们一个个可当了好差!你不亲自带人去寻,反道只派几个千户胡造?那何松青不当场着人跟着,反倒只知道跑来传话?”
肖劲甚少见他发这样大的火气,也不管地下的碎瓷渣子,扑通一声跪倒,头磕地,只道该死。
云麾只当没看见咬着后槽牙道:“都以为现下是太平日子了?实话和你们说了吧,御座上的能安生还好,若是出了一点点的岔子,大家都是有了今日没明日的主!一个个别熊瞎子似得往我这拱,还没到给你们分蜜的时候!”
说着起身边唤费清边接着恨声道:“一群眼皮子浅的没边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些什么,如今的形式就是御座上的坐得稳,你们才有盼头。别心思都用错了地方,领不了这差,我早点找有脑子的替你们顶上。”
肖劲哪里想到本来是想寻何松青不痛快的,这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肖劲只管披了费清取来的大氅,接过抬脚就往外走。见肖劲还在地上跪着,冷着声喝道:“跪着能把人跪回来?”
肖劲听了也不管膝上钻通,麻利得爬起身跟上。
一行人还没出了怡芳园胡同,就有番子迎面跑来,喘着粗气禀道:“圣驾寻找了,在内城河桥南边…….”
云麾一身绷紧的弦算是松了下来,内城河离这也不过两条街,转身对肖劲道:“备了轿子,迎圣驾回去吧,再出了差错,你也不用再回来禀我了。”
说罢打算想就此回府,烦恼的事那么多,实在没空理这些孩童玩闹似得闲篇。
肖劲忙应了是,却见那番子踌躇不下,便问道:“你还有什么原故?快快禀了。”
番子忙回道:“陛下非要在那桥边的摊点上吃那乳香圆子,属下来时,还正闹着呢,看来是要耽误些时候,是否多派些人手看护?”
云麾听得鬓边青筋跳起,原来这最拎不清的当属这熹和帝了。
原道她是个知趣乖觉的,一年来都算循规蹈矩,只要她身体康健,早日诞下龙子,真正的太平日子才能来,不似现下这繁华太平的表象下,数不清的暗流翻涌。
北边看他们尊了位女帝,近来愈发虎视眈眈,周边的藩王又有哪个真心臣服的呢?早晚有一仗要打。
可她又这般顽劣,万一稍有个不留神,让人“擒”了王,枉费他的殚精竭虑按耐隐忍,没待让大荣再积些元气,就“国破家亡”了。
到时候周边一齐发难,乱起来,自己还有几成把握能控制住局面?怕再难找出名正言顺服众的由头了,只怕自身也不得保,史官还要再给他添个祸国殃民的一笔。
越想越远,越想越愤懑,瞬时打消了回府的念头,要和肖劲一同去给这位“与民同乐”微服出巡的皇帝“护驾”。
肖劲见他又寒了霜的脸色,愈发小心翼翼,看来今晚从上到下,云太傅都要来撑一撑筋了。
阿璃在坐在桥栏上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实在受不住桥南头摊点上飘来甜香,愈发的“焦急”起来,寻思着下次出来,自个儿身上定要带上银钱。
摆摊的陈婆子听说了南鼓楼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乱事,正准备收拾了摊点回家了事,谁知忽见桥栏上多了位娇俏俏的姑娘,未出阁的姑娘打扮,瞧这通身的穿戴和气派,应是哪家侯门贵府的小姐出来赏灯,遇事和家人走散了,在桥上等人寻呢。
孤单一个,这寒夜,真是可怜见的。本不敢随意出声招呼怕冲撞了吓到她。只放缓了拾掇,想陪她一陪,谁知这姑娘还不时往她这张望。
陈婆子二十几年逢上元都要出来摆这乳糖圆子摊,这犯馋的模样瞧了千千万万,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对桥上喊道:“姑娘,天冷,你来我这喝碗圆子汤暖暖吧……”
阿璃见那摆摊的婆婆这般招呼,知是自己犯馋让人瞧出了,犯着窘却颇实诚道:“婆婆,我身上没银子。”
那陈婆子很有副善良的热心肠笑呵呵道:“我这临收摊了,没卖掉的怕是要扔了,糟践粮食不好,姑娘若不嫌弃就来喝一碗,不要钱的。” 话刚说完,就听不知谁尖着鸭嗓一通喊:“主子,主子。’’声儿由远递进的传来。
只见桥上的俏姑娘笑道:“婆婆,寻我的人来了,等他瞧见我了,我就下来找您讨一碗。’’
陈婆见那姑娘试着要滑下桥栏,怕是久坐僵住了,一个不稳,双脚往上荡起来,旁人瞧着也是一惊,好容易稳住了,且听北桥头就有人奔上来,急喊道:”主子!莫动,千万莫动,奴才背您下来,别闪了神,掉下去,主子可让我好找,回去我可如何交代,非让红夏打死不可……”
陈婆子不禁纳罕,那姑娘裙底荡出来的一双脚,其中一只还丢了鞋袜,将将她可瞧的真真的,莫说“三寸金莲”了,“半朝鸾驾”都不算得,真真是一双天足呀。
哎呀呀,这般风流的姑娘,怎的这样一双大脚,家里的大人怎的也不管管,待媒人来相看,如何能嫁的出去?除了那皇圈圈里出生的顶尊贵的女儿,不肖这些取悦婆家的心思,论起来哪个侯门贵府的小姐不缠足呢?
又见小敬子上前去搀扶阿璃,陈婆子更是奇了怪,她从来都只见丫头服侍小姐的,换小厮伺候的这辈子还是头回遇见,这般不避嫌,称呼也怪的很,不叫小姐、女郎,却喊主子,真是怪哉,怪哉……
直到一身冲天哨炸在头顶,那平时何等威严赫赫的锦衣使者赶来扑通一声跪在桥上,口呼万岁。陈婆子好歹才算醒转,脱惊呼:“我的天!”
那魏千户这才发现南边桥底下还有个“瞧热闹的”,正要出声呵斥,阿璃忙抬手拦下,面上颇为腼腆的对陈婆子道:“婆婆这会子不用白吃,有银子了”
陈婆子哪里能曾想到有天能得见天颜,还“姑娘“”姑娘”的说了那会子话,自觉冲撞了圣人吓得抖糠似的,也学那魏千户扑通跪倒,口呼万岁不迭。
阿璃瞧着颇过意不去,对身旁的小敬子道,快去把老人家扶起来,这大冷天,地下太冷,本来她一番好意邀我,别再把她吓着。
自己也走下桥来,到那摊点上的条凳上坐下。小敬子见阿璃得了机会,是打定了主意要尝一尝这乳糖圆子的,外人在,也不敢硬劝,只得硬着着头皮豁出去了,对着陈婆子和蔼道:“婆婆,莫怕,你只略做些让陛下尝尝。”
陈婆少不得战战兢兢将那锅灶架起,添柴烧汤。又抖着嗓子问道:“圣人,吃个什么馅的?有芝麻和油糖两种。”阿璃笑答道:“还有馅料之分呢,那两样我都尝尝吧。”
转而又道:“婆婆你莫怕,我知你的好,将才若不是怜我一人,早收摊回家了,停了手上活计顾我一下,见我眼馋又邀我吃圆子,你这样的好性,我多谢你。”
陈婆子听了,心里顿时有了暖意和底气,手上渐也不犯抖了,轻缓有度的揉着面团,塞了馅心,一样十个,团成核桃大小,就等大锅里的水一开,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