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扫街 心下大大惋 ...
-
小敬子在一旁不错眼儿的盯着陈婆子。水,面和馅都用银针试过,筷子不知用沸水淘澄几次,待起了锅,将将端上来,还尤觉不足,又用针试了汤汁。
两个大海碗,一碗十个,应是取了十全十美的意思。小敬子觉得这婆子倒也识趣,却多一个也没给试膳的留,外头人不懂规矩,也没法怪她,小敬子颇无奈少不得又拿那银针去戳那一个个凝脂一般的好看圆子。
阿璃实在看不过眼口苦道:“甭折腾了,你挨个戳个洞,里头的馅还不全流出来,要我怎么吃?” 小敬子只当听不见,抬手还要戳,阿璃拿起筷子忙格挡开来,正闹着,街口呼啦啦往这涌了一帮人。
阿璃知道这么一闹,哪里还瞒得住,也只当看不见,打了主意先尝了眼前这乳糖圆子要紧,才不算白出来了这一趟。
还是小敬子眼尖,一眼瞧出领头的云太傅,避猫鼠样的,嗖得躲到阿璃身后,闯了这样的大祸,迎上去怕是先要吃一记窝心脚的。
阿璃见他突然不与碗里的圆子为难,刚想起筷。就听寒津津的声音传来:“臣给陛下请安,臣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还请陛下恕罪。”
阿璃听了这一番“问罪”语气的“请罪”,无限可惜的搁了筷子,硬着头皮抬眼看过去。
这一瞧就有些挪不开眼。咦,这云太傅今儿又是什么稀奇打扮,没束冠,也没得那些金蟒银蟒的傍身,鸦青的长衫外头罩了件黑狐大氅,那领边露出的峰毛把脸裹得愈发显得精致,半月未见,这眉眼瞧着怎的得这般好看。
今夜逛了这么一圈,这么对比下来,那些个穿红裁绿寒冬腊月还摇扇的公子,连他头发梢都不如的,都说儿肖母,不知他母亲又得是怎样惊世容貌,给了他这般精致皮囊,怕是珍宝阁里头那些画上的飞仙也是比不得的......
云麾见她只呆楞瞧自己,也不言语,这眼神和宫宴那晚在梅园时的样子并无二致,想起彼时情境,一时也尴尬起来。
阿璃好容易转而回过神,见一大帮子人还跪地下,那陈婆子又吓得差点钻灶洞里,遂扬声让都免了礼。
转而打着哈哈略有些讨好的对云麾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呢,云太傅,刚出锅的乳糖圆子,来尝尝?”
云麾见她今夜遭遇到如此地步还只想着碗里的吃食,心里只道她不知所谓,面上不咸不淡的回一句:“陛下好兴致,臣不敢。”
阿璃见他面色又难看起来,生怕他硬催自己回去,吃不上这就要到嘴的好东西,连忙小声央道:“我知道错啦,快来一起尝尝,吃过了,我就回呢。”说罢伸手又来扯他衣裳。
云麾见她这般做小伏低,实在不是人君所为,怕他又做出个什么出格的举动。忙闪了身到她对面坐下。
阿璃不觉有异,忙献宝似的推了一碗到云麾脸前。
云麾倒是还有几分久为近臣的自觉,世宗只要出宫在外,都是他贴身服侍,行事也是殷勤小心的,微服在外的吃食,也都代为尝验。
可对面的却是“初来”的新帝,没有这样的觉悟,见他提筷就吃,面上倒是显出些高兴,忙不迭问:“怎么样,可好吃,云卿的是什么馅?”
云麾被她这一问,有些要梗住,知她定是会错了意的,勉强答道:“味道尚可,芝麻馅的。”
阿璃笑嘻嘻,赶忙把自己的碗也推过去,与云麾的碗延儿相抵后,先从自己碗中拨了两颗过去,又从云麾碗里拨了两颗过来。而后说道:“我要了两种不同馅,咱们换着尝尝罢。”
云麾一路过来,想了好些半轻不重的话来“劝谏”她,如今这情形倒半句也说不出了。
食不言。
两人对坐安静吃了片刻,阿璃是从没吃过这么甜蜜香艳的食物,接不停的吃了三四颗后,倒有些腻着了,搁了筷,见云麾也只是意思意思的尝了两口,她拨过去的倒是吃了小半个,汤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浮油。
瑟缩在灶头的陈婆子,悄摸的抬眼瞧了瞧,不禁的有些呆住,只觉得似是画中仙出了幻境。一众的旁人瞧着却觉得这气氛旖旎得很,“人约黄昏后”的日子,这般对坐在摊前吃乳糖圆子,论谁看也是一对璧人呀,不禁也要想想那些关于陛下与云太傅的隐秘传闻.....
云麾见阿璃搁了快,自己也就放下,招手示意,费清哈腰过来,从袖笼里掏出个荷包,阿璃见他要付钱,哪里肯,忙唤小敬子。
云麾这才想起那鬼头鬼脑的敬公公,瞧他缩在灶台里面,气不打一处来,这劝不住主子也护不住主子的废物点心,倒是会躲,将想发作,看到与他一同缩着的陈婆,他顿时生了触动。
这陈婆他是认识的,打小上元节就在这一带卖乳糖圆子,小时家人带他出来逛,他总巴巴讨要,可母亲怕他吃多了牙疼,也只给一两颗略尝尝作罢,将才只觉哪里吃过的味道,原来是这般老“相识”了。
小敬子忙从荷包里摸出把金瓜子捧与陈婆子,那陈婆子哪里敢受,只道不敢,阿璃转头道:“婆婆莫谦让了,多谢你的看顾,收下吧。”
陈婆一听这也算得“圣命”了,思量下也是绝不敢不领受的。忙跪地磕头接过且磕磕巴巴学那戏文里唱词道:“谢吾皇万岁恩典。”
阿璃抿嘴笑着免了礼又说道:“那回吧。”
云麾起身躬身道:“臣恭送圣驾回宫。”
小敬子没曾想能躲过去,脚底像踩了云,过去只略虚扶了了阿璃一把,谁知阿璃那丢鞋袜的一只脚,早已冻僵多时,哪里站得稳,复又跌坐下来。小敬子唬得心肝颤的,尖着嗓子叫了句:“哎呦!”
一旁侍立的二十几个锦衣卫,听着有异,刷得先把刀抽了出来,吓得陈婆子一把老骨头瘫倒在地,着实可怜。
云麾也被惊得一愣,下意识以为吃食上出了差错,可觉己身无异,见阿璃面色也正常,忙问道:“陛下,可是伤到哪里了?”
阿璃有些难为情,她既贵为皇帝,也是位婚嫁的姑娘,女儿的脚哪里能给外人瞧见,如今又这乌鸦鸦几十个锦衣卫围着,怎么也要顾得为君的体面。一直忍而不说,吃着东西竟也忘了,现在一起身才露了馅。
知是瞒不过,转而装了个无所谓的态度强撑着脸面说道:“朕鞋袜将才混乱中挤丢了一只,现怕是有些冻僵了,无碍。”
小敬子一听,扑通一声伏倒:“奴才该死,龙体有恙竟未察觉,陛下快踩着奴才万不能再受冰冻。”
阿璃哪里肯踩他,只拿另一边的脚,驱他起来:“别在这现眼了,让轿子抬近点赶紧扶朕上去吧。”
云麾听她提及“混乱”也不好再对她身边人发难了,毕竟这混乱是“他的人”造的,追究起来两厢脸面上都难堪的紧,只能按下不提。
转而解了身上的大氅,甩开铺陈到条凳旁,阿璃有些吃惊难得云太傅对她也有这般殷勤的时刻。略窘道:“有劳云爱卿。”
费清见自家主人解了衣裳,铺在地上供人踩踏,免不得要心疼,这是上几年随先帝秋狝猎的狐,难得一见的墨狐,峰毛出的极好,特找了手艺好的熟了皮子,做了这件大氅。
费清想想就觉得可惜,就算能洗净,以主人洁净的性子怕也不会再穿了。见皇帝也不推辞,起了身,他也只得苦了脸背过身避嫌。
阿璃踩过地上铺陈的大氅时,锦缎样触感的皮毛还带了温热的体温,顿时觉得耳朵开始烫起来。
将要上轿子,又转身对小敬子道:“将我的兔子灯拿来。”
小敬子以为她是提醒自个儿别落下,忙回道:“这陛下好容易赢的,丢不得,奴才手里拿着呢。”
阿璃也不理他,只劈手从他手里夺过,转而递给云麾道:“朕听人说,上元节,待到夜阑之时,可提着小灯照路拾遗,朕觉有趣得紧,今夜是不得机会了,云卿替朕照照看,可能拾得些遗簪坠珥,明儿来回了我,分我些凑趣。”
说完也不待云麾作答,只管塞予他,转身上了轿。
云麾见手中这被挤得皱巴巴的绢灯,勉强还能看出是个兔子模样,里头早没了光亮。这是让他提着这盏“瞎兔子”灯“扫街”呢,脑仁这下是真疼起来。
费清看在眼里心下开始为主人大大的鸣起不平,这皇帝哪里像旁人说得那般仁厚,主人巴巴的赶来救驾,衣裳也让踩了,吃食也代尝了,转而还给了盏瞎灯让去“扫街”,简直作贱人么。
小敬子可不这么觉得,见那灯转而送了旁人,心下大大惋惜,主子好容易赢的,倒是便宜了云太傅,赏了他也不知叩首谢恩,不识人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