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和实录》久叁

12、奔马 里头当值的

　　这条街上还有不少人不知发生何事，只听说发了骚乱就都开始慌张奔走，阿璃倒还镇定，料小敬子定会来寻她，既然不知现下身在何处，就找个显眼儿的地方等吧。极目四望，前头似乎连着座桥，为了烘托节日气氛，桥栏上也挂遍了红灯笼，远处看甚是显眼，是个等人的好去处。
　　打定了主意，阿璃挑了早晃灭的兔子绢灯往内城河的拱桥走去，行到桥头，失了鞋的那只脚上的罗袜也都被街上污泞浸透了，爬到拱桥上，桥栏低矮得很，撑下手就能坐上，阿璃没客气，摇晃着坐定后，把罗袜退下，用裙边擦了擦脚，而后将那光脚绊着另一边的小腿缩在裙裾内。
　　好歹略暖和些后，掖着手开始思量起来：只怕那惊了闹市的马是为了自己而来，不然谁咸盐吃多了，在京城的灯会上纵马，这遍地达官显贵的日子，不巧冲撞了哪一个，如何说嘴？定是顶个“圣驾”的由头在里头，才这般肆无忌惮，可谁又会得了何松青的消息这般巴巴赶来？这样愚蠢莽撞的处事，定不是那一位…….阿璃少不得这般思来想去一番。
　　她这会倒乖觉起来。
　　没料错，闹成这样可不就是为着“护驾”吗。
　　阿璃出了西华门后，待那何松青张口气喘的奔到午门，肖劲确实在。何松青附耳将事情一说，肖劲唬得额头筋直跳，心里顿时怨愤：这姓何的遇事真会撂蹶子，就这么把人放出去，倒跑来给他们爷儿们出难题了。
　　嘴上忍不住呲哒道：“何大人不仅眼力如此慧炬，心思也活络得很呐。”何松青只当听不懂打着哈哈道：“肖正使过誉了，陛下既要出宫微服，咱们做臣子的少不得要竭心尽力的为她周全，烦请肖正使即刻去禀了云太傅拿主意，方不误事。’’
　　肖劲心里冷笑，这何松青坐上这步军统领的位子才几日竟就忘了头上的正主是谁了，不敢冲撞了那“坐”着的皇帝，倒敢触“立”的这位逆鳞了，这回抓住这起子事非得在上头那里好好给他吹吹风，上上眼药。
　　他心思虽多面上却也敢不耽搁，环视了一圈，招呼过一个姓魏的千户耳语道：“圣上正带着身边的敬公公在西华门外的长街微服赏灯，你点上现下这门内当值中那几个去年接过圣驾的，与你一同前往护驾，寻得后且命人直接到太傅府传话。”
　　说罢自己抬脚跨出，冲入夜色里。
　　魏千户领了命急唤了另三个去年接过圣驾的副千户来，忙说明由头。
　　那三个听了要去西华门外的长街寻“微服”的皇帝和敬公公，以护圣驾周全。个个眼里冒光，心下只道：时也运也！
　　这四人均是去年跟随当时还是副使的肖敬去建安潜邸，迎南荣氏的独苗—长公主南荣璃回京主持大政的面见过圣颜之人。阿璃顺利登基，他们这队人因着护驾有功不仅都往上提了一级，还都格外受了恩赏穿起了“飞鱼”，“斗牛”，今儿又是这“护驾”的美差事落到他们这几个身上，哥儿几个心里没有不暗喜的，三番两次的好事情竟然都送到他们这处，可得让司里好些人犯红眼病了。
　　各人心里都揣着热腾腾千户万户的抱负，没有谁不盼着能最先寻得圣驾，好拿这头一份的功劳。哪里还管这外头人山人还开着灯会呢，只管牵了马扬鞭冲上街道往那西华门长街赶。
　　镇府司这样的衙门，设诏狱，里头当值的锦衣卫，看着鲜衣怒马，平日里却专行探听、拿人、审问这样的差事，那仁爱之心被搓磨的所剩无几，倒是飞扬泄越的性子不知养出多何少。
　　如今顶头的人不在，愈发没人管制了，又存了竞争的心思在，只管打马追逐往人群里冲，至于他掀翻多少摊点，踏伤了多少行人通通不管，连是否冲撞了哪个高门贵户的亲眷也丝毫不在意，因着心里都存了这样的心思：这论起尊贵，谁又能比得了现下正寻的那一位。
　　一路上的光景活像悠哉的鱼群里拱进了几尾黄鳝，到了南鼓楼正巧碰上了游街的舞队，这下可糟了，倔牛遇上了烈马，两下都惊着了，好容易勒住了马，一路长街望去，一片狼籍，拥挤踩踏者众多，这下马上那盼着千户万户的人可都傻了眼，心下免不得又要道：时也命也！
　　惹出祸事来了。
　　正都没了主意，突然一小厮模样的男子冲将过来劈头哭骂道：“一群作死的玩意儿！大家这下命对命，都别活了！你们这样闹市纵马，可知冲撞了谁吗！现下人都不知挤哪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说罢不管不顾大声哭嚎起来，方不能泄愤竟蹦将上来作势要扯下马上的人。
　　马上被扯的那副千户原本就焦躁不安，见不知谁家的小厮还敢来拉扯，顿时火从心底起，扬鞭就要打。
　　好在那魏千户是个眼尖的，认出了小敬子，喝止已来不及，忙抬臂去挡，万幸拦了下来没让那马鞭甩到御前人的脸上。
　　也顾不得臂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道：“公公，且莫哭，我们本是来护驾的，着急赶来，原想到了这长街口就勒马步行细细寻来，谁想遇到舞队，惊了那畜生，才有了这一遭，卑职自知已是死罪，但现下，要紧的是快寻了陛下，护圣驾周全。”
　　小敬子止了嚎啕，知道这还不是问罪痛哭的时候，但嘴上还是发狠道：“你说你们是来护驾的，我看反倒是做尽了那行刺之事。”
　　刚才还万般气势打马狂奔的几人，已全萎顿得不成样子，“行刺”这顶帽子扣下来，都软了脚从马上跌爬下来，尤其刚才那扬鞭要打的副千户更是战战兢兢百般告饶。
　　魏千户嘴上也顾不得再申辩，只吩咐道：“快都瞧瞧那些摔倒的，可有圣人？”小敬子掖掖眼泪接口道：“我都一一查看过了，万幸没有主子，定是被人群推挤着往别处去了。”
　　五个人不敢耽搁，魏千户同小敬子一道，其他人也都分开来四处寻找，约定了寻到后以手里的冲天哨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