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和实录》久叁

10、灯会 这武将万分

　　小敬子挑着一盏坠着明黄络子的角灯走在前头，阿璃罩着风帽低眉敛目的跟着，甬道狭长而安静，太阳的一点余晖给两边朱红的高墙只镶了一小会的金边，天色就渐暗。两人不交谈，只管靠着墙根快赶，一路上只遇见两队换防的侍卫，见挑着的是御用宫灯，领头的只远远对着他俩拱了拱手，没作多问。
　　南荣皇室或是在子嗣上过于艰难了，因此对皇子皇女更加万分珍视。龙嗣自出生以来，对这身体发肤的保护是做到极致的，头发是从不能绞的，剪下的指甲都很珍视，要专门收在锦匣内。不论外头缠足的风气如何之盛，是吹不透这一丈厚的宫墙的，历来的公主从不兴破皮断骨的裹那三寸金莲，阿璃得益于这双天足，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就望见西华门的门楼了。
　　还未捱到掌灯的时辰，天色就有些擦黑，守门的兵丁遥遥瞧见一盏宫灯伴着俩人朝这走来，三丈远才瞧真切了，原来是御前的敬公公。
　　忙胁肩谄笑上前道：“公公，今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说着又拱手作揖的给他拜晚年。
　　小敬子虽心虚但还算稳得住，点点头拿腔道：“你也新年大吉。”说着摸出腰牌亮了一下又道：“今儿奉了旨意，带陛下身边的红夏姑娘去家瞧瞧她老母亲，年前就传信来说老人家怕是不大好，如今过了大年节，不犯忌讳了，但白天御前离不了人，这不晚上换了值，陛下特遣我赶紧将她送一送，现下出去，让落锁前回来，陛下菩萨心性，就盼着临了他们一家子能团聚。”
　　兵丁这才敢瞧他身后的“红夏姑娘”，心里难免赞叹：好个笔直条顺的身板！果然是御前贴身的姑娘，这浑身气度，是见也不曾见过的，可惜天色暗瞧不清脸面。
　　小敬子瞅这兵丁眼风乱窜，既恨他这般大不敬，又见他只磨磨叽叽的呼告“万岁仁德”却不闪避让道，心里也开始直打鼓，面上却愈发强势道：“怎么，大人杵在这还想等明旨不成？那咱家这就回去禀了陛下......”转身势作要走。
　　兵丁这才露出烦难之色。
　　只因宫女若要出去，得家人提早递牌子进来，内务府过一圈，准了假，再领了内务府的牌子，才得出这西华宫门。
　　现下这个情况虽说不合规矩，但既称是领了圣命亮了腰牌，又是御前伺候的，瞧着也无甚挟带，若搁在往日定是要行方便的。
　　可巧不巧，今儿上元，外头灯火爆竹的齐放，是宫防上的要紧日子，顶头的何统领正赶在这巡视，所以万万轮不到他来行这方便的。
　　谁知这敬公公平日嘻嘻哈哈看得好相与，遇事了气性倒也大。
　　兵丁忙揖手告饶阻拦道：“公公稍安勿躁，且让卑职为公公通禀一下，您回来也方便，万一晚了时辰也好让人给您守着留门不是？”
　　阿璃见他们这一番拉扯，引人侧目的，心也急跳起来，怕是要坏事儿。
　　正要打退堂鼓，阴影里斜走出个武将模样的人，端方的国字脸，大红鱼服上罩着件鱼鳞叶的齐腰明甲。阿璃抬眼一扫，唬的背毛直竖，这不正是两月前在云麾推荐下，她新封的步军统领何松青嘛，今儿竟能撞上，只怪自己时运不济了。
　　心正慌着，见何松青却未多问，只揖手道：“陛下的旨意要紧，请公公早回，方不负圣命。”
　　兵丁赶忙哈腰避开，暗自庆幸：上头好歹听着了动静，不然两头都得罪。
　　阿璃踏出了宫门，站在长街上闻到那蒸腾的烟火味才觉得真切起来，竟真出来了！
　　大荣一直把元宵节当成盛世太平，与民同乐的标志，皇室在孝期，宫里虽不制灯不燃放烟火，但准许外头百姓该怎么庆贺还是怎么庆贺。
　　这镇山脚下可没了平时的幽静，路两边架起的牌楼上挂满了花灯，照得离地三丈恍如白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欢笑，人们见面问好声，混着烟花火烛味儿和小吃摊点上升腾的香味儿铺面而来。
　　阿璃深吸口气，只觉得通身的松快，哪还有心思琢磨那何松青是真看不出，还是装糊涂。迈开步就往人群里凑，唬的小敬子在后头跺着脚，假粗着嗓子喊：“主子，主.....小姐！小......哎！仔细脚下绊着......”
　　可宫门内何统领过节日的心思却一扫而空，把答应家里夫人孩子，下了职就回去同乐的事抛到了九霄外。他今夜怕是要死守这西华门等着圣驾回宫了。
　　那“看望老母亲”的俩人一出宫门，还能瞧着身影儿的时候，何统领就催促小黄门备轿，去午门！
　　从外头是没法打马过去了，今夜街上人挤人，马儿哪里能跑得起来。这武将万分无奈上了轿子，几番掀开帘子催促，恨不能自己来抬，最后还是没顾得二品大员的威仪，弃了轿子朝午门狂奔而去。
　　抬轿的小黄门停在金水桥边上，撑着腰腹还没喘匀了气，那何大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暮色里，几个十五六的孩子愣着眼互相觑着好一会，捂嘴失了笑。这下可算是奇闻了，纷纷想着，今晚值房里可有的说道了。
　　何松青这头还哪管的了这些小节，他只打定好了主意，今儿是十五，又逢上元节气，宫防重日，肖劲也必在午门，得赶紧过去递话。
　　他刚才站在暗影了瞧了个七八分，虽打着宫女的旗号且兜着风帽，只瞧的见莹白的下颚角，但兵丁瞎了眼没瞧出龙气，他可不能瞎。
　　那“宫女子”哪里有一丁点儿为奴为婢的姿态，适才他揖手行礼，身为朝廷二品大员，那敬公公也是颇客气的回礼，可那“红夏姑娘”至多四品的御前女官却连颚角都没点一下，这样倨傲尊贵的女儿非天潢贵胄可将养不出来。
　　宫门口何统领暗地里的心思转了几百转，最后还是堪破不点破，到底不能冲撞了圣驾，瞧这模样，只带了个小太监，轻车简从都算不上，定只是想出去溜达溜达玩耍片刻的。
　　他爬到这个九门提督步兵统领的位置，能力固然占大头，心里的计算也定不能逊于人后，这西华门外的长街没岔路口，直通南鼓楼，现在立马拿了主意，快禀了那人，是直接请回来还是暗中护着都来的急，他又何苦拦着路去触那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