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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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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只自己在寝间的凤纹牡丹柜里翻找去年冬天回京带的衣裳,当时她也是存了心让留着的,约莫记得红夏给她收在这里。
黄幔子另一边,三个人齐头跪在地上,个个额角汗津津的,倒不是这屋里烧的地龙有多热,都是那心里的急躁拱出来的。
早晨正用着膳当口,主子搁了喝了一半的香芋粥,张嘴就说等日头落了,就要出宫去外头逛灯会,扬着声就开始让红夏把从前穿的衣裳找出来,这“微服”的意思可吓坏了他们几个,翻着花劝了一上午,谁知最后倒劝起气性来了,他们这会子丧头拉脸的跪在外间“死谏”,人家陛下里头自己动手收拾上了。
柜门的开合声不断,想必一时半会还没翻找到,红夏只管肥着胆挺死跪着,铁了心站干岸,不进去帮忙。阿璃翻遍不得,不甘心,又半个身子探到柜子里,边趴拉边道:“你们几个愈发长进了,朕使唤不动你们......”
只听声闷闷的传过来,不太真切,却也知道里头正念“紧箍咒”呢,小敬子摸了把鬓角的汗,心下想这次怕是劝不住了,挣扎着想最后嚎一嗓子:“陛下,怜一怜奴婢们的命吧。”
阿璃一听气得“砰”的摔了柜门,甩了幔子出来,冷笑道:“ 想来是朕作践了几位了,惜命的快都麻溜收拾了去内务府吧,让他们给你们重新寻摸件好差,在朕这可挣不到好前程了。”
话头刚落,碧春就嘤嘤小声哭起来,心里更是恨不能咬死身边小敬子的,劝不住主子倒也罢了,可又惯会火上喷油,如今这祸事还不尽是他撺掇出来的。
往上几年在建安,灯会也是出来逛过的,每每都是他在主子耳边吹风:要说那灯会,还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光说灯的品种就数不胜数,像无骨灯,万眼罗锦灯,还有用五色蜡纸、菩提树叶制成的影戏灯,那上头人物骑马旋转如飞、栩栩如生,这都是建安瞧不着的,更有那灯会上表演杂耍的,什么吞铁剑,吐火龙,猴呈百戏,鱼跳龙门......把主子听得好不神往。
如今回了都城,终是想起这茬来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能够冒这样的风险呢。
红夏挪了挪膝盖,轻拂着盘龙的袍角哀哀道:“陛下,何苦说这话诛心呢,奴婢们哪里是怕被人捏住作筏子,外头今夜定是人挨人,万一挤着碰着了,有个好歹,我们这几个用不得别人来审,这般没顾全主子,早碰死了去给孝贤皇后请罪了。”
阿璃一听她提起母后,缓了声气:“都起来说话吧。”
自己转而踱到南窗旁,拨弄着朱漆戗金小条案上的梅花插瓶,好一会才闷声说道:“朕近来实在烦恼得紧,这冷宫冷院的更让朕心烦,就想出去闻闻那烟火气,发散发散,不然早晚也是要闷出个好歹的。”
此时搬出孝贤皇后也没能管用,都明白了这下怕是非出去不可的,主子打小就这样,只要起了意,哪回不撞南墙回来的?他们做奴婢的却总不甘这心,非要劝上一劝。
红夏起身上前把阿璃搀到一旁的暖炕上坐定后问道:“陛下,今夜如何打算的?”
领头女官松了口,碧春和小敬子再担忧也没法劝了,也只能起身安静立着听指派。
其实阿璃大可拿出主子的腔调来命令他们,但这打小陪伴的情宜,她不愿意最后也都消磨得只剩主仆,尊卑。
暖炕上脸色放晴的皇帝盘着腿,细纤纤的手把一旁浅雕幽兰的炕桌面扣得”嗒嗒“直响,颇有成算道:“朕扮作宫女带着小敬子,用咱们宫里的腰牌从西华门出去,就说上头体恤,得了圣意出宫瞧一眼病中的老母,而后就在西华门外头的长街逛逛,那里靠镇山,向来清幽,想来今夜人不多,了不得逛一个半时辰,必在宫门下钥前回来。”
三人一听,才晓得她还打算只两人出去,都被唬着了,少不得又伏地哀求一番。
阿璃捏着眉心无奈道:“再带着你俩,四个人浩浩荡荡到了西华门,守门的但凡不是傻的,就猜得出,现了真章,我既不得出去又闹得人尽皆知,再者就算混到了外头,小敬子又少不得要一人看顾三个,到时候怕真保不全乎。”
这么一说却也是那个理,小敬子虽惯会耍嘴皮子,不大着调,但他五岁就被挑出来搁在内监高手身边调教,如今二十年了,功夫上一日没敢懈怠,孝贤皇后当初把他搁在自个儿眼珠子般的长公主身边,又让带着去了封地,自然他有旁人没有的好处。
这般吵吵嚷嚷的,总算说定下来了。
歇了午觉,就准备起来,红夏寻了套从前的衣裳,熨平熏好,正要服侍阿璃换上。
幔子外头候着的小敬子凑嘴道:“陛下,要不要扮作男儿模样,在外头或许也能便宜行事些。”
碧春一听,气不打一处,撩了幔子出来呲哒他:“你话本子瞧多了吧,主子窄肩细腰的女儿身段,脸盘子这般美,偏扮作男子,你这是生怕别人注目不到,找麻烦惹呢,出来逛的女眷多不胜数,主子这样穿戴才安全。再者只瞧瞧灯而已,要什么’便宜’行事,你只安分谨慎当差即可,别鬼了吧唧的出主意。”
又见他已换了件深色搭护,还戴了顶小帽,一副寻常白姓打扮,心下更生怨气,也恨自己无用竟让主子被这不着调的陪着。
红夏少不得也是一顿数落,逼得小敬子只能指天指地发毒誓:“要不能护主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我就碰死在西华门外的拴马柱上。”
碧春哪里肯买他的嘴皮子账,恨声道:“别说全须全尾了,我发现衣裳脏了扯了我都要拿你不放!”
阿璃在四簇攒花紫檀木托的落地铜镜前转了一圈,细细端详了翻,这样寻常的打扮,现下瞧着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况味。
这养居殿的铜镜难得映出女皇帝年轻女儿的娇俏模样:香色织金祥云纹样的对衿袄,白绫竖领上金镶宝石的钮扣儿,下着一条灰狐毛沿边的拖裙,头上戴着灰貂的昭君卧兔,发髻用金丝白玉缠的梅花满池娇分心固定。
红夏也在一旁感叹:“陛下平日的穿戴尽透着威严尊贵,尚衣局虽也是堪破了脑袋的用心,但总归是从男儿样式上改的,不如这样的柔美。”
外头天色沉了下来,小敬子忍不住催促道:“这个时节日头短一些,从养居殿到西华门颇有段路,陛下不传撵,怕有小半个时辰要走呢。”
最后碧春把她自己的灰鼠大氅给阿璃披上,这好歹出宫门时能掩些耳目。
又千叮万嘱的不能碰外头摊点上的吃食,主仆俩才终得从养居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