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梦》顾阿吉

3、2

　　我在相府的每日都是在教养嬷嬷的照看下学着中原的规矩，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最近学的长袖折腰舞已到了最后的一段，我看着教养嬷嬷有些复杂的眼神：“我跳得不好看吗？”
　　嬷嬷诚惶诚恐地欠身摇头：“小姐跳得很好。”
　　“那是哥哥今日不来看我吗？”
　　嬷嬷还是摇头：“大人每日不管政务多繁忙都一定会来的，小姐不要多心。”
　　果然，哥哥今日虽是回来有些晚了，但还是照例来了我的院子里，我穿着繁复的汉衣，站在高台之上，跳了一曲长袖折腰舞。
　　“小妹果然聪敏过人，如今便是我云国真真正正的相府小姐了，连舞姿都和中原女子一般无二。”哥哥坐在台下，笑意有些恍惚，“你就要去看星星了，你高兴吗？”
　　这两年住在相府，和哥哥还有长姐作伴，日子过得算不上开心。长姐温婉贤淑，半年前嫁给了将军府元家的长子，青梅竹马倒是一门好亲事，只是府上便只剩下我与哥哥两人。
　　听管家说，父亲去时，大夫人因为抑郁过度，也不久于人世，所以，这偌大的相府才这般空荡。
　　如今他这样认真地问我，我只得歪头问他：“若是我去看星星了，哥哥就一个人在家里了。”
　　听了这话，他似乎有些怔忪，很快又笑起来：“我是左相，是这国都里除了皇室之外最尊贵的郁氏，府上这样多的奴仆杂役，怎会是我一个人？”
　　我不赞许这句话，摇头：“可是哥哥，你会孤单的啊。”
　　他的叹息散在此刻的风里：“你不用在意我，圣旨明日便会到府上，让阮儿替你梳妆整齐，明日接旨。”
　　他像是不愿再在这里多呆一刻，转身走到院门口之时：“对了，小妹，你入宫半年之后，为兄便也要成亲了，那时还请小妹赏脸来府上观礼。”

　　进宫那日，正是我到京城整整两年的日子，这两年的时间，哥哥遣了相府最得力的嬷嬷教我学规矩，走路、用膳、写字、画画，连垂泪之态都要一一重新学过。
　　我其实对那座皇宫没有太大的愿望，年少时住在草原玉族，和伙伴高声唱歌，在篝火旁跳舞，烹羊宰牛自是无限欢乐，连玉族的首领也是最最喜欢听我唱歌。倒是那所相府，除了哥哥姐姐之外，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待我，嬷嬷不许我大声说话，不许我跳我们草原的舞，更是不许我大口喝酒。
　　不过还好，这样的日子要过去了，我就要进入这最最漂亮的宫城，见到那位模样比哥哥还要好看的年轻皇帝，再去那座小楼，看这京城独一份的漫漫星空。
　　阿娘曾告诉我，女子嫁人那日，该是这世界最幸福的人。我也相信那深宫里叫李修聿的年轻男子，也如我一般期待着我们的未来。
　　轿辇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终于到达宫城，我已经有些昏了，京城的夏天，真的是又闷又热，扰人得紧。
　　走下轿辇之时，层层叠叠的红纱挡住我的视线，我只看到那个站在台阶最高处的男子，身姿挺拔，穿着玄色的衣，定是满眼都装着我。
　　只是这殿前的台阶真长啊，拖着繁重的衣物，烈日当头，我走到他身边时，额间都渗出了汗，我握住他的手，轻叹了一口气，他的手真凉啊。
　　我和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听着台阶下山呼海啸一般的人声，我有些害怕，想要握紧他的手，他却在我耳边笑了一声。
　　非常冷，非常冷淡的笑声。
　　我偏头看他，隔着层层叠叠的红纱，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不曾有一刻停在我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他是我的丈夫，他该是和那草原上的儿郎一般豪爽，将身边的女子当做这世界最美丽的珍宝，他应该爱我，他应该对我好，他应该对我笑，就像……
　　就像我对他一样。
　　只是如今，我坐在宫城里最美的宫殿里，他遣了人嘱咐我不必等他，我换下了喜服，在寝殿最显眼的地方看到了一幅画像，那画上的女子穿着玄色金凤的衣，当真是气质华贵出尘，我偏头看了看手中铜镜，那镜中的样子和画上的女子，竟是一般无二。
　　一时竟是电光火石，我像是忽然知晓了什么，铜镜猛地掉落在地上。
　　“郁娘娘！您怎么了？”府中的嬷嬷推门进来。
　　我跌倒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指着那幅画像，连声音都沙哑：“她是谁？给我取下来！取下来！”
　　嬷嬷取下那幅画像，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悲悯：“这是宁德皇后若娘娘。”
　　宁德皇后玉若，与李修聿是少年夫妻，天熙八年因难产而死，生下来的皇子也因早产夭折，李修聿为此悲痛欲绝，辍朝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