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梦》顾阿吉

2、1

　　阿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一天来的时候，我握着她冰冷的手：“阿娘……”
　　偏远的蒙古毡今日更是冷清，阿娘笑起来的样子很淡：“你不要怪他们排挤我们，草原上的人，本就对……汉人存着敌意…你不要怪他……”
　　“是，女儿知道。”
　　“首领他…其实也是…喜欢你的……只是因为……”
　　我点头，将阿娘的手放在我的脸颊：“我知道的，阿娘，因为女儿是汉人……我的身上没有流着这片草原的血…”
　　阿娘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瞪了瞪，双唇微启，像是还要说什么，我凑近了去听，却只听到外间一阵喧哗：“公子，他们玉族人说这里住的都是戴罪之人，公子可不要进去沾了晦气。”
　　“我的妹妹就在这毡子里，你说我要沾谁的晦气？”陌生的男声，清淡地染了怒气，“让开！”
　　我看着阿娘徒然地张了张口，抽出被我握住的手伸向毡外，很快又颓然地落下来，我跪在榻边，看着她瞪着双眼，像是在等谁的到来，又像是害怕谁的到来。
　　我从那片辽阔的草原离开之时，是个很深沉的夜晚，草原上静悄悄的，远远的首领部落还扑闪着明灭的火光，我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向外又看了一眼。
　　骨节分明的手强势地将帘子放下来，陌生的清香忽然靠近，我想回头看他，他却很快退后，声音很是温和：“草原夜凉，小妹靠着为兄睡一会儿吧。”说完便要来拉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却在看到他的神色之时放弃了，眼前这个人，有着清雅温和的面容，却无端带了满身的强硬戾气，让我有些害怕，只得被他松松揽在怀里。
　　“小妹今年该是二八了吧。”他忽然轻飘飘地问我。
　　我埋在他怀里点点头：“阿娘说我今年是该十六了。”含了困意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靠在他胸口的脸颊忽然感到一丝丝震动，他的胸腔里似乎传来了很轻的笑声：“是我想得迷糊了，忘了已经很晚了，小妹快睡吧。”
　　马车慢悠悠地颠簸，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着实是有些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很快便没了知觉，迷迷糊糊睡去了。
　　自阿娘去后，我几乎从未梦见过她，不知为何，今夜她却到了我的梦里，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说话还是轻柔好听：“你不该回去的，孩子。”
　　“可是哥哥说我是汉人，理应回到中原认祖归宗啊。”
　　她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却又沉吟了一阵：“中原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远不如草原单纯干净，你去了那边，便看不见夜里满天的星星了，也不能和玉禄玉荷一起了，你舍得吗？”
　　听了这句话，我才猛然想起，哥哥来时并没有告诉我中原是怎样的地方，我还想说话，却被人轻轻摇醒：“小妹，我们要下车用膳了。”

　　路上行了好些时日，我们才到了云国的京城，我坐在马车里，听外间的喧嚣人声，一种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息顺着鼓起来的帘子飘进来，我想掀开帘子去看，身边的人却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你还穿着草原的衣裳，若是胡乱掀了帘子，旁的人看了会吵闹的。”
　　我最厌烦吵闹，只好放了手，偏头看他：“哥哥，中原的晚上没有星星吗？”
　　他愣了愣，转而笑开：“有的。只是皇城夜晚灯火太盛，是看不到星星的。怎么？你喜欢看星星吗？”
　　我点点头：“我在草原的时候就最喜欢看星星了，阿娘说星星就像梦一般好看。”
　　“中原的夜里，不只有星星，还有很多漂亮的河灯，还有火红的灯笼，我们家的灯，一夜都不会熄灭的。”哥哥抬手替我理了理因为久坐有些乱的衣裳，“中原的夜，也和梦一般好看。”
　　可是我还是喜欢星星，我扁着嘴不说话。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不过因为当今皇上向往草原的星空，所以宫里有一座小楼，是皇城最高的地方，在那里，每夜都可以看到星星。”
　　“真的吗？那我能去看吗？”
　　“……会的，总有一天，你能去那里看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