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梦》顾阿吉

10、9

　　住在观星楼的日子，我每日都为李修聿熬汤，这日我稍稍早了些去他的寝殿，却看见他手里捧着奏折，我大怒，上前去将他手里的奏折抽出来，扔在地上：“说了要你好好休息！你怎么不听太医的话呢！是哪个不懂事的奴才把奏折带过来的？”
　　合宫的下人跪了一地，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摆摆手：“都下去吧。”
　　他看我的眼神都有些疲倦，笑意更是费劲：“这宫中，除了你，我怎么敢听别人的话？”
　　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丢给他一个白眼：“别看了，休息吧。”
　　“对了，我听说洛儿这几天睡得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好些了，你别担心。”
　　他轻松下来，指了指地上的奏折：“你别生气，将折子拾起来。”
　　“不行，你不能再看了。”
　　轻轻的一声叹息，他笑得无奈：“阿若，我教你看，以后你帮我看折子可好？”
　　听他和安儿议事是一回事，真正插手是另一回事，我摇了摇头：“不好，嬷嬷说后宫不得干政，我不能看。”
　　“可是这些折子总得有人看啊，你不是想要我好好休息吗？”他掩唇咳了咳，“去吧，我叫你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告诉别人，别人便不会知道。”
　　中原的人说话总是给我下套，几个月之后，他已经将大半政务都丢给我处理，新年快到了，李修聿的身体没有好转，但倒也没有更坏。

　　这一年年后，草原玉族遣了首领的大儿子来中原，迎娶李修聿的幺妹：慎兰公主。
　　首领的大儿子玉禄，是我住在草原之时的玩伴，此番他要娶慎兰公主，我自是为他高兴的，他来的那日，我还特地和李修聿去城门迎他。
　　城门风大，正月刚刚过去，李修聿披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还是有些发青，我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无妨。”
　　玉禄来的时候，我看着他更加深刻英朗的轮廓，心里竟是有几分欢喜的，李修聿的那位妹妹，能够嫁得如此良人，对于玉族和皇族，都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大喜事，倒是玉禄，行礼之时看到我，眼底满是震动。
　　玉族一行在宫中住下，第二日玉禄来向我单独请安之时，无意提了一句：“当初长姐来中原做质子时，云国就一直善待我们玉族，玉禄的父亲一直感激不尽。”
　　我歪歪头看向他：“你有长姐吗？怎么以前我不知道？”
　　“玉族的长公主便是宁德皇后。宁德皇后从小便送到了宫里，所以娘娘没有见过。不过宁德皇后最像父亲，想必娘娘也见过宁德皇后的画像了。”玉禄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怔了半晌，几乎站立不稳，胡乱找了个借口打发他离开，我愣愣坐在原处，想起了在草原的日子，草原上每个人都对我很好，首领也总是喜欢听我唱歌，有时还会为我拉胡琴伴奏，他总是说我唱歌的样子和娘亲很像，尽管我从未见过娘亲唱歌。
　　娘亲去世那日，中原的左相来了，他告诉我他是我的哥哥，他要带我回到中原，认祖归宗。
　　娘亲从未告诉过我，我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琴儿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发神，回过神去的时候，面前已经摆放好了一把胡琴：“郁娘娘，这是玉禄王子送来的，说是玉族的首领送给娘娘的。”
　　胡琴的声音很好听，有时柔美，有时也很浑厚，可是此时我眼前的这把胡琴，却无端端在我耳边奏起了最最嘶哑的呜咽。
　　自我出生之日，我便住在最偏远的蒙古包，我的娘亲教我梳草原的发髻，教我穿草原的衣，教我如草原儿女一般放肆豪爽。
　　娘亲说她曾与中原的一位大人有过婚约，只是中原人心思太重，为了家族利益，与她毁约，所以她到了草原，可草原对汉人却总是避之不及，所以我们只能在此求全，我便一直相信，那位中原人是我的父亲。
　　我以为事情理当如此，何苦今日又来告诉我这样不堪的往事？
　　我与那草原上最尊贵的孩子们，原本该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与宁德皇后，才会那般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