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悲风》木似水

5、五

　　余盖家。
　　清早。
　　使者：（躬身施礼）荆先生，太子殿下请您回府议事，现在他正在贵府中等候。
　　荆轲：什么贵府？
　　使者：自然是荆先生府上，请您上车吧。
　　荆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使者：去了您就知道了，请上车吧。
　　荆轲：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使者：殿下只让我们用他的座车来这里接您回府，其它的小人并不知情。
　　余盖：（正在收拾肉担准备去市上卖肉）兄弟，太子怎么会突然要见你？
　　荆轲：他要我为他办些事，你先去市上吧，我办完事便去找你。
　　余盖：好，你快去吧，太子找你一定是有要紧事。
　　荆轲：（点头）嗯。（对使者）走吧。

　　荆轲府上。
　　使者：（对聂让）这位便是荆先生。（说完到府门外的马车旁等候）
　　聂让：（嬉皮笑脸地对荆轲）主人，我是您的管家聂让。太子殿下正在您的房中等候，请您跟我来。
　　荆轲：（莫名其妙地跟着聂让见到太子丹，聂让躬身退了下去，屋中只剩荆轲与太子丹两人）
　　太子丹：（微笑）荆先生，您看我为您准备的住宅还算合意吧？
　　荆轲：（惊讶）殿下，您这又何必。荆轲一介平民，已经住惯了草屋陋席，这种豪华府宅是住不习惯的，还是请您收回吧。
　　太子丹：荆先生过谦了，我听说宝刀要赠给英雄才算物得其主，漂亮的屋宅自然也应该由贤杰之士入主了。按理说本该为先生建造一座更加体面的府宅，只是仓促行事，考虑有欠周全。待到荆先生功成而归时，姬丹自然要为先生精心建造一座配得上先生才德的府宅。
　　荆轲：殿下，荆轲接受这项任务绝不是贪图这些，您实在会错荆某的心意了。
　　太子丹：这是自然，荆先生志趣高洁，胸怀寰宇，又岂会将这些俗物放在眼里。我为先生准备这座宅子另有其它考虑。咱们虽然讲定一个月后出发，但尚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况且我还要就一些国家要事向先生请教。这里与寒舍只有几步之遥，在下若有要事与先生商议互相往来也方便些，因此便擅作主张为先生购置了这样一座宅子，还请先生原谅姬丹的私心。（说着躬身施礼）
　　荆轲：（赶忙还礼）殿下如此说实在让荆某不敢当，既然您认为荆某住在左近会有利于使命的完成，在下从命便是。
　　太子丹：（高兴）多谢先生体谅。另外我还在寒舍为先生安排了一场晚宴，还请先生今晚务必光临。
　　荆轲：（为难）殿下，华席宴筵实在不是荆某擅长的场合，我看还是算了吧。
　　太子丹：（微笑）荆先生不必推辞，只是寻常的家宴而已。有几位大夫仰慕先生才德，希望在宴席上与先生结识并请教一二，而我本人也很盼望与先生加深一下私交，因此还请您务必赏光。（说着又躬身施礼）
　　荆轲：（赶忙还礼，极不情愿地）既然这样，荆某只好叨扰了。
　　太子丹：多谢先生赏脸。
　　荆轲：殿下，关于樊将军那件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太子丹：（神情为难）荆先生，要我伤害樊将军实在太过困难，我宁愿取下自己的首级交给您带往秦国。
　　荆轲：（轻叹一口气）好吧，这件事就算了吧。
　　太子丹：（深鞠为礼）荆先生，我心中深知您实是希望完成使命、拯救燕国，但是还请您原谅姬丹对朋友的一点回护私心。
　　荆轲：（还礼）是，荆轲明白殿下的难处。
　　太子丹：多谢先生原宥。

　　太子府内。
　　荆轲坐在首席，两边身侧各有一绝色美女夹菜斟酒侍侯，太子丹在一旁相陪，鞠武和一众大臣坐在下首，大厅中央有舞女在歌舞。荆轲面色无趣地坐在席上。
　　太子丹：荆先生觉得下面这些舞女跳得怎样？
　　荆轲：很好。
　　太子丹：先生也许不知道，您身边便坐着一位舞道高手，不如让她为您献上一段如何？
　　荆轲：好。
　　太子丹：（对荆轲右侧的女子）凤姬，荆先生既要你献舞，你便舞一段请他指正一下吧。
　　凤姬：是。（对荆轲略一施礼）还请先生不要见笑。
　　荆轲：（微微一笑）好说。
　　凤姬入场起舞，众大夫看得心摇神驰，太子丹在一旁偷眼观察荆轲，荆轲仍是面色无趣。一曲舞毕，众人掌声雷动，彩声大作，荆轲却无动于衷。凤姬施礼谢过众人后回到荆轲身边。
　　太子丹：荆先生，您觉得凤姬舞得如何？
　　荆轲：很好。
　　太子丹：您身边的另一个女子也有擅长的技艺，不如让她也为晚宴助助兴如何？
　　荆轲：好。
　　太子丹：（对荆轲左侧的女子）雅琴，荆先生要你为大家献艺。
　　雅琴：是。（对荆轲略一施礼）先生，雅琴献丑了。
　　荆轲：（微微一笑，略一点头）。
　　雅琴入场抚琴清歌，众大夫听得心醉神迷，太子丹在一旁偷眼观察荆轲，荆轲仍是面色无趣。一曲唱毕，众人掌声雷动，彩声大作，荆轲却无动于衷。雅琴施礼谢过众人后回到荆轲身边。
　　太子丹：荆先生，您认为雅琴唱得如何？
　　荆轲：很好。
　　太子丹：她二人谁的技艺更高明些？
　　荆轲：都很好。
　　太子丹：（对众人）这两个女子是由从楚国请来的高明师傅自幼调教而成。众所周知，楚国盛产词格音律之才，其兰台宫更是广纳天下文雅之士。适才雅琴所唱《思美人》便是由屈大夫亲手所作（众人惊叹）。但当年她们出师时师傅却对每人各指出一点不足和一点过人之处，诸位有谁能猜中？咱们今晚便以此为戏，也不必都指出，只要能指出一人一点，本人便有重赏，多指出便多赏。
　　众大夫：（纷纷议论）
　　孙大夫：（大声对众人）咱们刚才都只顾着欣赏仙歌妙舞了，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东西呀！
　　众大夫：（笑）
　　姜大夫：舞道有一句话，“起于心，发于腰，成于形”。适才这位舞者其中腰之力、行舞之姿均属上乘，只是这心中意象嘛……（嘴中“嘶”地一声吸了口气，摇头晃脑，神情作认真状）似乎尚嫌不足啊。
　　太子丹：（微笑）姜大夫，您这可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当年师傅教凤姬跳这曲《云门》时，特地让她在一处多风多云的山谷中独处三天，以感受云烟沸涌之势。《云门》在诸舞中可说最重心念，缺之绝难练成，而您却说凤姬心中缺乏意象。
　　众大夫：（啧啧赞叹）
　　孙大夫：就是嘛，姜大夫就会拣不着边的说，这心中意象谁能看得见？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众大夫：（笑）
　　吴大夫：歌者讲究疾呼中宫，徐呼中微，适才这位歌者于微声处累累乎端如贯珠，然而在疾抬宫声时似乎略嫌后继无力。
　　太子丹：（微笑摇头）
　　孙大夫：（对众人）我发觉你们怎么都用猜的呢？正确答案殿下和两位宫女都知道，你们这样乱猜也不怕他们笑话。
　　太子丹：（微笑）孙大夫，想必您定是有高明见解了？
　　众大夫：（笑）
　　孙大夫：笑什么，笑什么？我自然有高明见解，你们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起身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殿下，我以为，适才这位歌女的奏琴技艺已臻上乘，尤以其旋宫转调之技为最佳。她以宫音益一而得下方五度徵音，以徵音损一而得上方四度商音，并以此法算全十二律的弦长，此乃十分高明的"三分损益律制"。但不足之处是每一次相生而成的音调均较十二平均律的五度微高，如此相生十二次便造成黄钟不能还原，其结果反而妨碍了旋宫转调。此乃其琴技之唯一憾缺焉。（说完昂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众大夫，众大夫中已有人在偷笑）
　　太子丹：（似笑非笑地）孙大夫，宫音益一得到的是五度徵音吗？
　　荆轲：（微微一笑）
　　众大夫：（轰然大笑）
　　姜大夫：（大声讥讽地）他根本就是背的《乐论》中的原文，只不过记错了！
　　孙大夫：（满脸通红地坐下埋头喝酒吃菜）
　　李大夫：（故意一本正经地）孙大夫，你不懂没关系，但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乱说啊？
　　太子丹：（看看荆轲）荆先生，还没听到您的高论？
　　荆轲：（神情略显不屑）殿下，我不懂音律歌舞之学。
　　太子丹：您随便说说就行，大家只为有个谈资，说对说错全无关系。
　　荆轲：（看了看席下，只见众大夫正期待地望着自己，便随便用手指了指两旁的女子）这位姑娘的手很美，这位姑娘的嗓子很美。
　　众大夫：（纷纷掩嘴，嗤嗤而笑）
　　荆轲：（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凤姬、雅琴：（略显惊讶之色望了望荆轲）
　　太子丹：（大声鼓掌）好，荆先生果然见识过人！
　　荆轲、众大夫：（惊诧莫名地望着太子丹）
　　太子丹：当年那位师傅在谈及二女的过人之处时，的确曾说凤姬的双手柔若无骨，十指纤长，灵活轻巧，在舞者中实属上佳之材；而雅琴的嗓音清澄纯净，实有极高的歌艺天赋。荆先生一举说出两人各自的优点，应该得到两份奖品。来人！（两个侍者各自捧上两件玉器）
　　众人：（相视恍然，微笑着一齐为荆轲鼓掌表示敬佩）
　　孙大夫：这样也可以啊？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李大夫：（给孙大夫夹了一筷菜）你啊，还是喝酒吃菜吧！
　　荆轲：（慌忙摇手）不必了，殿下，我这是乱猜的，根本没有资格获得奖赏。
　　太子丹：荆先生学富五车、见识卓越，又何必谦虚呢？这两对玉双龙首璜和玉蝉出牙环全然是小巧的玩物，便赠给先生闲时拿来把玩吧。
　　众大夫：（瞪眼盯着两件宝物，有的轻轻发出艳羡声）
　　荆轲：（犹豫了一下）多谢殿下。（侍者将两件宝物放在他身前的木几上）
　　姜大夫：荆先生，听闻您学识广博、才智卓绝，在下有意向您请教一二，不知荆先生可否赐教？
　　荆轲：大人实在高看在下了。荆某只是一介草民，见识浅陋得很，大人若有何问话请问便是，在下尽力相告。
　　姜大夫：今日之天下，秦国势强，虎视中原，意在六国，不知您对此有何高见？
　　太子丹：（望着荆轲认真倾听）
　　荆轲：（微微一笑）这位大人，您是在问我应该怎样对付秦国吗？
　　姜大夫：（与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只是想聆听您对当今天下之势的评论，但若您对于阻挡秦国东进之势另有高见，在下也愿恭谨领教。
　　荆轲：在下以为，当今天下之势已隐现四海一统之象，此乃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众大夫：（目瞪口呆）
　　太子丹：（脸色微变）
　　姜大夫：（脸现怒色）依您所说，秦王吞食六国是遵照上天之意的义举了？
　　荆轲：在下并无此意。秦王东扩虽可说是禀遵天意，但却称不上是义举。其实所谓天意各国皆可禀承，只是秦王抢先了一步而已。
　　姜大夫：（脸现疑惑之色）荆先生，请恕在下愚昧，听不懂您话中之意。
　　荆轲：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假设当今之世拥有雄视天下之军容的是燕国而非秦国，难道诸位不想脚踏关中沃土、尽享天下之福吗？
　　孙大夫：咦？说的也是啊。（见众人都怒目望向自己，赶忙又埋头吃菜喝酒）
　　姜大夫：（面现怒色）我们燕国乃礼仪友善之邦，就算兵马雄壮也绝不会去做征杀侵略之想，荆先生这样说可真是高抬我们了！
　　众大夫：（纷纷附和姜大夫，或鄙夷或不满或敌视地望着荆轲）
　　荆轲：（神色如常，端杯又喝了一口酒）
　　太子丹：哦，我看今晚荆先生有些醉了，以致话不由心，请大家不要再为难他了，还是继续欣赏歌舞吧。凤姬，雅琴，这次你们同场为众位大人献艺。
　　雅琴、凤姬：是。（领命入场，一个奏琴歌唱，一个翩翩起舞）
　　众人：（余怒未消地侧目斜视荆轲互相议论着，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被歌舞吸引住）
　　荆轲：（独自无趣地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