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悲风》木似水

4、四

　　余盖家附近一座山上的茅草亭中。
　　荆轲正与田光相对饮酒。
　　荆轲：今天怎么想起来请我到这里喝酒？
　　田光：（给荆轲斟满一杯酒）昨日太子召见了我。
　　荆轲：哦？
　　田光：你猜猜他找我干什么？咱们以问答赌酒。
　　荆轲：（微笑）好！（想了想）秦军就要攻到燕国边境，他想找个真正有见识的人商讨一下对策。
　　田光：（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喝干，又斟满）果然被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荆轲：（微笑）商量出对策了吗？
　　田光：太子想出一个对策，你能猜出来吗？
　　荆轲：（轻蔑地冷笑一声）那我可猜破头也猜不出来，我还是先干了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田光：这个对策也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说着用筷子蘸酒在石桌上写了“刺秦”二字）
　　荆轲：（惊讶之色一现即隐）妇童智计！
　　田光：（用手擦去字迹）他想让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荆轲：（面现紧张之色）你答应了？
　　田光：（一边给荆轲和自己斟酒，一边摇了摇头）
　　荆轲：（松一口气）这就对了，你根本做不了，况且这件事本身便不够光明正大。
　　田光：我自己虽然不行，却向他推荐了另一个人。
　　荆轲：哦。（端起酒杯想喝，忽然神色怀疑地望着田光）你推荐了谁？
　　田光：（微笑）你。
　　荆轲：（大怒）你凭什么……（随即面色恢复如常）推荐谁是你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田光：你跟我来。（走到草亭一旁的山崖边）
　　荆轲：不论你怎么说，总之我是绝不会答应去做这种卑鄙的事的。（跟着田光到了山崖边）
　　田光：你看下面。
　　荆轲：（向下望去，只见城市规整，良田广袤，耕者辛勤，商者劳碌，老人安详，妇幼欢笑，神色间不禁变得深沉严肃）
　　田光：你听说过四十万赵军在长平被全部活埋吗？见到过赵国被攻陷的城池中抱着父母尸体痛哭的孩子吗？见到过抱着儿女尸体痛哭的老人吗？（泪水渐渐盈眶）
　　荆轲：（眼中渐渐积满泪水，模糊中见到幼时的自己和妹妹抱着家人的尸体痛哭）你要我怎么做？
　　田光：去找太子，他会帮助你阻止这一切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
　　荆轲：（沉吟良久）好，我答应你！
　　田光：（眼中放出喜悦的光芒）这样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太子曾嘱咐我不可泄露这件机密，你见到他时请转告，田光为了燕国的百姓绝不敢泄露此事。（退开几步取出匕首割喉而死）
　　荆轲：（惊呼）啊！（待要阻止已来不及，含泪扶起田光尸体，将匕首在自己身上擦干血迹收入袖中，望着山崖下）田光，你放心，你的志愿我会替你完成。

　　太子府前。
　　侍卫：站住，什么人！
　　荆轲：我叫荆轲，是太子让我来的。
　　侍卫：在这儿等着！（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太子和鞠武出来）
　　太子：（微微一愕）（画外音：这么年轻）（随即神情恭谨）荆先生，我一直在等待您的驾临，快请进！（躬身倒退着为荆轲引路，荆轲昂头而入）

　　太子府内。
　　太子丹：（倒退着请荆轲入座，并用自己的袖子拂拭坐席）荆先生请上座。
　　荆轲：（大大咧咧地坐下）
　　太子丹：田先生想必已将在下的意思说明了吧。
　　荆轲：（冷冷地）不但说明了，更以实际行动相激。
　　太子丹：哦，田先生真乃信人。
　　荆轲：你想知道他用什么方法使我来见你吗？
　　太子丹：（微笑）正要请教。
　　荆轲：他用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太子丹：（震惊，起身）啊！
　　鞠武：（震惊）啊！（望着太子丹）
　　荆轲：他还要我转告你，你嘱咐他不可泄露机密，现在他做到了。
　　太子丹：（双目含泪，身体颤巍巍欲倒下，鞠武将他扶住）这岂是我的本意？
　　荆轲：那么你的本意是什么？
　　太子丹：我……
　　荆轲：疑人不用，你既然不相信他，为何还要把秘密告诉他？既然已告诉了他，为何还要嘱咐他不可泄露？你这不是逼他自杀吗？
　　太子丹：我没想到……
　　荆轲：（冷笑）没想到有人竟会因为一句话而自杀是吗？如果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人，你还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他吗？
　　太子丹：（哑然无语半晌，流泪）荆先生，我对不起田先生，请接受我的负罪跪拜，以代表我向田先生谢罪之意。（说着向荆轲下跪叩了三下头，鞠武也向荆轲跪下，荆轲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接受跪拜）
　　太子丹：（跪拜完后起身）我还要为田先生举行国葬，下令全国为他戴孝。
　　荆轲：（满意的点点头）现在您可以对我说您的计划了。
　　太子丹：（难过半晌，拭了拭眼泪）荆先生，对于田先生的死我实在负疚很深，我本来期望田先生能看在燕国黎民的面上完成这一使命，不成想却因此而使他自刎明志。但大错已经铸成，终究无法挽救，我只希望荆先生能以大义为重，替田先生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此事成功之后，姬丹愿为田先生守三年灵堂，以赎罪责。
　　荆轲：您不必对我说这些，我既已答应田光，自然会实践诺言。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吧。
　　太子丹：（略显尴尬，望了一眼鞠武）荆先生，秦军已经攻陷了大半个赵国，不久就会来攻打燕国，到时燕国百姓将遭受战乱之苦。姬丹虽然无能，却也心怀黎民，希望能拯救他们于水火。然而秦军势强，要阻挡他们几不可能，因此我设想有一位智勇双全、胸怀天下的勇士假扮使者，携带重礼和燕国地图出使秦国假意投降，秦王见到地图自然不会怀疑我们的诚意。而使者则可在接近秦王时趁机将其挟持，逼迫他立据退还侵占诸侯的领土，就像当年曹沫逼迫齐王一样，则燕国可救，天下无虞。如果不成功便刺杀秦王，则秦国大乱，诸侯便可趁机联合起来破秦收复失地。这也正是我拜托田先生请您来的原因。
　　荆轲：殿下，我可以接受这个任务，但您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太子丹：有何要求您尽管提出，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一定满足先生。
　　荆轲：我要等一位朋友到来后再和他一起出发去做这件事。
　　鞠武：（与太子丹对望一眼）荆先生，您的助手我们已经替您挑选好了。
　　荆轲：二位有所不知，我的这位朋友不论武功见识都与我相当，我二人联手天下无任何难事。
　　鞠武：荆先生，请问您的这位朋友是否可以信任？
　　荆轲：（怒气渐生，冷笑一声）他和田光一样可信。
　　太子丹、鞠武：（面上一红，神色尴尬）
　　太子丹：（强笑）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有力的臂助，请问您的朋友何时能到？
　　荆轲：我的这位朋友住在楚国……
　　太子丹、鞠武：（惊呼）楚国？！（对望一眼）
　　鞠武：那岂不是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燕国？
　　荆轲：是，但如果有他的帮助，这件事成功的机会要大得多。我昨天已经给他写信，一个月内他必会赶到。
　　太子丹：可是荆先生，一个月后秦军很可能已经突破燕国边境了，这还不算您起程到达秦国的时间。
　　荆轲：我已计算过，以目前赵国的形式来看，赵王至少还能再坚持半个月；秦王即使在攻下赵国后不等士兵充分休整便迫不及待地要攻打燕国，那么秦军日夜兼程到达燕国至少也要在七天之后；秦军到达燕国边境后，不管秦王如何心急，也要稍事休整才可攻城，况且白起攻城有个习惯，总是要把城四周情形和城内状况刺探清楚后才开始进攻，这便又给了我们至少一天的时间；燕国靠近赵国的边城我曾经去过，那里虽然城小人稀，但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只要派重兵驻守并执行坚壁清野政策，死守城门，则至少可以坚持一个月；在这期间您还可以事先派快骑日夜兼程到达秦国给秦王送信，就说燕国要派使者带礼物前去拜见秦王，只是还未赶到，请他暂缓对燕国的进攻，如果他同意了，我们的形势便更加有利了。这些时间加起来已经足够我和我的朋友完成任务。
　　太子丹、鞠武：（面面相觑）
　　太子丹：荆先生，我不明白，难道您的那位朋友对这项任务就那么重要，以致于我们做这么多仅仅是为了等待他？
　　荆轲：（神情严肃）殿下，我对您找的那位助手一点都不了解，他也根本不了解我。然而我同我的这位朋友曾经一起经历过许多危险，相互之间早已十分默契。更何况深入秦国腹地实是凶险万分，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两人配合稍有失误便可能露出马脚，功亏一篑，因此我才一定要和那位朋友一起去秦国。
　　太子丹：（与鞠武对望一眼）既然这样，我们便等您的那位朋友一个月，但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没有到，您又怎么说？
　　荆轲：荆轲自当奔赴秦国完成使命。
　　太子丹：好，一言为定！
　　荆轲：请您详细讲一下这个计划。
　　太子丹：我打算请您携带重礼和燕国地图去拜见秦王，假说燕王惧怕秦军威势，希望能成为秦国的附庸并向秦王纳贡，但摄于秦王威严不敢亲自朝见，因此率群臣在宫廷前拜送使者前去陈说诚意，秦王听到这番话后势必会乐于接见您。我们在地图中暗藏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样您在向秦王献图时便可以趁机用匕首胁迫秦王。这只是我个人的幼稚想法，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先生指教。
　　荆轲：作为行刺一事殿下已经考虑得很周全，只是惟有一处破绽尚存。
　　太子丹：愿闻先生教诲。
　　荆轲：我听说您收留了秦国的叛将樊于期，有这事吗？
　　太子丹：（望了鞠武一眼）确有此事。
　　荆轲：您一面向秦王投诚，一面又收留他千方百计捉拿的叛徒，您想他会相信您吗？
　　太子丹：荆先生的意思是……
　　荆轲：要取得秦王的信任，必得献上樊于期的首级。
　　太子丹：（情绪激动）此事姬丹万难从命。樊将军全家惨遭秦王杀害，如今他已是孤家寡人，走投无路，因此才来投奔于我，我怎能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对他再加迫害？此事万万不可。
　　荆轲：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切不可存妇人之仁。况且此事也并非便与樊将军全无关系，他心中未必不想报家人之仇。还请殿下三思。
　　太子丹：（神情为难）这……请您让我考虑考虑。
　　荆轲：（起身）好，希望殿下在作出决定前能仔细地权衡一下得失。我三天后会再来见您。（转身便走）
　　太子丹：（赶忙起身挽留）荆先生若不嫌弃便请下榻寒舍，姬丹不胜荣幸。
　　荆轲：不必了。（脚步不停地走出屋去）
　　太子丹：那我送送先生。（赶忙和鞠武陪着荆轲走出太子府）
　　太子丹：（在太子府门外向荆轲抱拳道别）荆先生请慢走。
　　荆轲：（向太子丹略一抱拳）多谢相送，请回！（说完转身而去）
　　太子丹：（望着荆轲背影）真乃奇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