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悲风》木似水

12、十二

　　蓟城南门外的平野上。
　　夜晚，荆轲与灵兰肩并肩坐在篝火前，天上繁星闪烁，月弯如钩。
　　荆轲：你何苦整夜陪我在这里等他。
　　灵兰：我喜欢在这里。这里多好，有星星有月亮，还宽敞透气，比在房里强多了。（过了一会儿）你的朋友晚上也会赶路吗？
　　荆轲：我在信中已告诉他不可耽搁。
　　灵兰：（嘻嘻一笑）是不是你们口中的不可耽搁意思就是不可睡觉，也不可休息，要一直赶路啊？
　　荆轲：（微微一笑）差不多吧。（顿了顿）这个人叫莫龙，他还有个弟弟叫莫虎，两人都住在楚国郢城南郊的龙须山上。他们与我都是生死之交，将来你有事情可以拿着护身符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妻子，他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灵兰：（将头靠在荆轲肩膀上）我干嘛要去找他们，我又不是没有丈夫。
　　荆轲：（苦涩一笑，目光略含忧虑地望着黑暗的远方）

　　樊于期府内。
　　仆人：主人，太子门下荆先生求见。
　　樊于期：（惊讶）哦？快请！
　　荆轲：（进门施礼）樊将军，在下不请自来，打扰了将军，还请将军原宥。
　　樊于期：（赶忙还礼）荆先生这是说哪里话，先生亲自来访，在下实是求之不得，荣幸之至，何谈打扰？先生快请坐。（请荆轲上坐）
　　荆轲：（施礼）多谢。（入座，关心地看了看樊于期）
　　樊于期：（欣喜地）在下不止一次听太子谈起过先生，对先生的武功才学甚是佩服，早就想一睹先生风采。只是自身寄人篱下如丧家之犬，连出门行走尚且不敢，因此终究没有勇气上门拜访，不成想今日先生竟会亲自到访，实是意外之喜。
　　荆轲：（神色略一尴尬，随即同情关怀地）将军实在没有必要过于自菲。虽然你我以前从未谋面，但将军的一些事迹在下还是听说过的，深知您是忠厚重义之人。不管您与秦王之间到底发生何事，错当不在您。虽然将军的家人俱遭迫害，自身又流落异国，但大丈夫胸襟坦荡，光明磊落，既然自己没有做错事，又何必强要以罪人自居呢？
　　樊于期：（感激涕零）知我心者唯先生也！先生所言使于期如迷路之人突见曙光，请受于期一拜！（起身抱拳单膝下跪）
　　荆轲：（赶忙起身相扶）将军快请起，在下只是据理规劝而已，不敢受将军如此重谢。
　　樊于期：（起身，欣喜地）荆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与先生结为生死之交，还望先生不嫌弃在下逃犯之身，屈尊下交。
　　荆轲：（不置可否）将军请坐。
　　樊于期：（失望之情溢于面容）先生不肯？
　　荆轲：实不相瞒，在下此次来拜访将军实是有一事相求。
　　樊于期：（神色坚决）先生请讲，但为在下力所能及，定当全力效命。
　　荆轲：（起身看了看门外，将门关紧，对樊于期低声地）太子殿下命我携带燕国地图假扮使者挟持秦王，我私自以为若能得到将军的首级恐怕会更加令秦王失去戒心，但殿下顾念与将军的交情坚决不肯，因此我特地背着殿下前来求肯将军，请将军看在燕国百姓面上借首级于荆轲一用。（起身下跪叩头不起）
　　樊于期：（惊讶半晌，赶忙搀扶荆轲）先生快请起，莫说我深受殿下收留庇护的大恩，理应为燕国出一份力，便是为了替家人稍报仇恨，在下也情愿献出首级助先生一臂之力。
　　荆轲：（感激地望着樊于期，起身再次下跪叩头）谢将军！
　　樊于期：（赶忙相扶）荆先生不必再客气，请问您何时需要在下首级？
　　荆轲：在下明日黎明便出发。
　　樊于期：好，我这就把它给你。（转身取来佩剑，抽出剑刃便向颈部抹去）
　　荆轲：（伸手一把抓住樊于期执剑的手）
　　樊于期：（愕然）先生还有何指教？
　　荆轲：（眼含泪水）樊将军，若挟持不成，在下将与秦王同归于尽，在阴间相伴于将军左右。
　　樊于期：（惊讶，随即恳切地）先生当真不愿与樊某结为生死好友？
　　荆轲：（欣喜，伸出右掌）在下求之不得！
　　樊于期：（大喜，将剑交于左手，伸出右掌与荆轲互击两下，第三下时互相紧紧握住，两人四目交投，神情欣喜悲壮，樊于期随即松开荆轲的手）荆兄弟，我去了！（侧身避开荆轲，挥剑割向脖颈）
　　荆轲：（侧头不忍观看，几滴鲜血溅在脸上和脖颈上）

　　太子府内。
　　太子丹：（望着几上樊于期的首级，神情惊讶悲痛，泪水缓缓流下）啊，这……荆先生，您这样做岂不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荆轲：（低头）殿下请恕罪。
　　太子丹：（泪流满面地望着樊于期首级）樊将军，你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我却最终不能使你得以善终，姬丹真是愧对将军。（向樊于期首级叩头良久才起）荆先生，请恕我不能相陪，我要去亲自收殓樊将军尸体，将他厚葬。（起身神志恍惚地蹒跚走出门外）
　　荆轲：是。（悲伤地望着樊于期的首级）

　　高渐离乐馆内。
　　晚上，高渐离与荆轲相对而坐，左右人都已退下。
　　高渐离：（惊讶万分）这是真的？
　　荆轲：（点头）他起初想委托田光去办这件事，但田光自知年老多病精力已尽，于是便向太子推荐了我，自己则以死相激。先前我说他是感伤国难民愁不能自已因而自刎明志其实是骗你们的。
　　高渐离：（惊讶，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太子要为他举行国葬。
　　荆轲：我明日黎明就出发。
　　高渐离：（惊讶）这么急？
　　荆轲：我们已做了一个月的准备，要赶在秦军进入燕国境内之前完成使命。
　　高渐离：那你来找我是……
　　荆轲：（目光忧伤）如果我不能回来，请你替我好好照顾灵兰。
　　高渐离：这是自然。这件事你究竟有多大把握？
　　荆轲：我在等一个朋友，如果他能及时赶到与我同赴秦国，胜算我想当在五五之数，然而若是我独自去……（轻叹一口气，止住不语，轻轻摇头，神色哀伤）
　　高渐离：（脸色一暗）你是说如果不能和你的朋友同去，成功的希望并不大？
　　荆轲：（抬头望着高渐离）也许两天后秦军就会到达燕国边境，如果一个月后他们的攻势还没有停止，你要立刻带着灵兰和余盖离开燕国，到临淄找一个叫无忌的大富商，我已经给他写过信，他会带你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折叠的绢布和两个绢束分放在左右手上，示意左手）这上面记有我所有朋友的名字和住地，他们都是可以信赖的，需要帮助时你们可以去找他们。（示意右手）这是我写的两部书，一部《用兵论》，一部《治世论》，其中凝结了我毕生研察思考所得。你要找到一位胸怀大志、聪颖睿智并且仁爱宽厚的年轻人，将这两部书传给他，告诉他如果秦国真的一统天下，不出二十年必会天下大乱，到时可凭借这两部书推翻暴秦建立一个统一的仁慈的国家。
　　高渐离：（郑重接过绢布）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荆轲：（起身）好，我走了。（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高渐离：（起身）明早你在何处出发？
　　荆轲：（停步转头）易水河畔。
　　高渐离：明早我去送你。
　　荆轲：（望了高渐离一会儿）好。（迈步离去）

　　荆轲府内。
　　荆轲与灵兰相对而坐吃晚饭。
　　荆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了，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灵兰：（惊讶）去哪儿？是太子派你去的？
　　荆轲：是。去哪儿是国家机密，不能说。
　　灵兰：（不满）连我也不能说？
　　荆轲：（摇头）不能。
　　灵兰：（撅了撅嘴）那你要去多久？
　　荆轲：大概一个月吧。
　　灵兰：（一脸不满）一个月也太长了。
　　荆轲：要是事情办的不顺，恐怕还要更长时间。
　　灵兰：（惊讶）啊？还要更长时间……（忽然警觉）啊，不会有危险吧！
　　荆轲：（一脸不以为然）怎么会呢，只是一些外交事务。
　　灵兰：（一脸严肃）荆轲，你可要小心点，太子可绝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你对他得多长几个心眼。
　　荆轲：（看了一眼灵兰）我知道。
　　灵兰：其实我本就不赞成你为太子办事，咱们还不如买上几块田过老百姓的日子呢，你天天跟太子混在一起，我老是替你担心，总怕你会着了他的道，有时晚上都会做噩梦。（脸上略显出恐惧的神情）
　　荆轲：你知道吗，秦国的军队马上就要来攻打燕国了。
　　灵兰：（惊讶）他们会不会打到蓟城？
　　荆轲：（点头）会。只要他们想，一个月内便可占领蓟城。
　　灵兰：（惊讶，紧张）那你还为太子瞎忙活什么？！我们还是赶快收拾收拾东西逃命吧。你是太子的人，将来一定会陪着他去秦国坐牢，啊！说不定还会陪着他死。不行，咱们得赶快准备行头了，明天你找个借口争取拖延几天，我们……
　　荆轲：（一脸严厉，怒声）灵兰！
　　灵兰：（呆呆望着荆轲）怎么？
　　荆轲：燕国大难在即，我绝不能舍弃燕国而去，你明白吗？
　　灵兰：（神情绝望）难道你非要咱们陪着太子去死？
　　荆轲：你不会死，我已经跟高渐离说好，如果在秦军攻打蓟城之前我还没有回来，他会带你离开燕国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你只要听他的安排便可。
　　灵兰：那你呢？
　　荆轲：我办完事回来的途中若是听说蓟城已被攻陷，便会直接到那个地方找你们。
　　灵兰：真的？
　　荆轲：真的。
　　灵兰：你保证，不管事情办得顺不顺，一个月之后一定要让我见到你。
　　荆轲：我保证。
　　灵兰：（想了想，颇不情愿地）那好吧，但愿你这次不会骗我。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荆轲：正午。
　　灵兰：嗯，明天我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