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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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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田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啥,你甭管,反正不是我干的。”陆宇扬起下巴,用手点了点床上的人:“这就一路人,路上捡的懂吗?我看这不是还在坚强地呼吸着嘛,就给带来了呗。况且……”
况且,况且……那样的一双眼睛,就这么挂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陆宇在心里嘀咕。
“况且什么?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身为多年的好友,田明虽然不知道陆宇心里的小九九,但还算是了解他。他抬头瞥了一眼床上正在接受输血的人,说道:“不过确实挺奇怪的,这种失血量还能活着,简直刷新了我对生命的理解。而且……”他斜眼瞟了一下陆宇,补充道:“被你这么毫无章法地一路折腾过来,没中途挂掉真是奇迹了。”
陆宇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嘛。”
田明意有所指:“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这豆腐我还真没打算吃,我怕烫。”陆宇笑着拍拍田明的肩,随后打了个哈欠道:“行了,那后续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补觉了。”
田明:“……?”
田明:“喂,你带过来的人,你就放这儿不管了?”
陆宇伸出手指,拉着自己的下眼角,示意田明看看他充血的眼球:“都折腾了我一晚上了,哥。我这时差可刚倒回来,还不想就这么顺回欧洲时差。”
田明才不想看他那眼珠子:“那这家伙……”
陆宇打断道:“钱算我账上,别的就靠你了。一会儿你家早班的护士小姐姐来了,麻烦她一下,过来帮着看护看护。”
田明:“……”
“溜了溜了,”陆宇拍拍屁股,长腿一迈,瞬间就走到了诊室门口:“别太想我,乖啊。”
田明愤然,脱下医用手套就扔了过去:“去你的吧,赶紧走。”
陆宇说的是实话。
他调时差向来慢,都已经回国快一个月了才刚刚跟上国内太阳的朝升夕落。眼下这熬了大半宿,又是实打实地折腾了三五个小时,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自然是怎么也坚持不了了。刚一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就一头栽倒在床里,睡得人事不知。
直到几个小时后,一连串的电话声将他吵醒。
陆宇揉了揉睡成鸡窝的头发,第一感觉不是吵而是渴,他像是一只打了一早上鸣的公鸡,不用说话都能感到喉咙处的撕裂感。他惺忪着双眼伸出右臂,从床头取下电话。
陆宇干咳一声,试图掩饰喉咙里的难受:“咳,哪位?”
“你这嗓子是咋回事?刚睡醒?”陆母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怎么回到家了也不报声平安?微信不回,手机也关机,啥反应都没有的,可把妈给急死了。”
一听是母亲,陆宇勉强翘起来的脑袋又埋了回去,蒙着声音神志不清地回道:“没吧,怎么会呢……陆太太你记错了吧。”
陆母一听这懒洋洋的态度就不高兴,气道:“什么怎么会?你自己看看手机。”
陆宇:“手机?嗯手机……手机!”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身,脑子里的睡意去了一大半——昨夜发生的事情迅速回笼,自然也包括他陆大少爷的手机早已阵亡这件事。
对面的陆母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咋……咋了?”
陆宇拍了下额头,十分响亮:“没事,妈。我手机掉了。”
“掉了?咋掉的?那妈给你再买一个?”
“我自己能买。”陆宇立即回道。这要是回得晚了,陆太太就一键下单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匆忙坐起身:“不说这个了,妈。我有点急事,先挂了。”
“等等,小宇你……”
话没听完,陆太太就听到了一阵绝情的忙音。
陆宇赶回田明那儿的时候,田明正在办公室里给一个中年男人开药。
那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体型圆润,一个啤酒肚挺得老高。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金链子,特别显眼,整个就一暴发户的模样。
暴发户虽然看上去十分犀利,对着田明却异常小心翼翼,像是做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被班主任现场活抓的小学生,耸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地盯着田明。
田明手里的笔写到一半,停下来看他:“郑先生。”
对面的金链子猛然来了精神。他正了正神色,厚实的嘴唇上下晃动:“田医生,您说。”
田明的钢笔点了点纸,语调沉稳:“你这病呢,不是绝症,你也不用太担心。”
郑先生头如捣蒜:“嗯,嗯。”
田明继续道:“就是这药呢,是美国进口的,而且还数量有限,所以你要不考虑一下……”
“钱我有,多的是。”郑先生忙不迭地堵住了田明后面的话:“田医生你帮忙想想办法,务必把药搞到。”
“这……”田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完:“郑先生,其实咱们国产的同类药……”
“别,别,国产的我不信任。”郑先生充耳不闻,打定主意要进口药:“就要那个美国的,多少钱我都给。”
“……”田明话音一顿,故作为难:“行吧,我去问问我美国的师兄。”
“那真是太好了,田医生。”郑先生一听这话喜笑颜开,忍不住多夸了两句:“多谢多谢。您真是菩萨心肠,在世神通!就是李时珍转世都要对您甘拜下风啊!”
郑先生这话说得夸张,就差把田明当成他的再生父母三跪九叩了。
田明这儿隔音虽不错,但架不住这郑大金链子嗓门比他脖子还粗。在外面等候区坐着喝茶的陆宇把这番谢天谢地谢田明的肺腑发言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双腿生得长,穿着一身休闲的深色西装裤,看上去温文尔雅,举手投足又极有风度,颇有几分富家大少爷的样子。即使是翘着二郎腿的样子都能让不太熟悉他的小护士偷偷瞄上两眼。
——当然,前提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腹诽她老板的话。
菩萨心肠?这摆明了就是田明这厮下的套,不知道里头这位看到账单的时候还能不能说出这四个字。
正这么想的时候,隔壁田明办公室的门开了。
金链子男在门口扭扭捏捏,神态与外观极其不符。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开口道:“哦,那医生,我多问一句……我这毛病大概啥时候能好呢?”
“这我不能跟您打保票。”田明无比真诚地回答,看上去像个极其负责任的好医生:“但按时服药的话,最多三五个月。”
“哦,哦。”胖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自以为为难了人,心里还颇有些过意不去:“药的事,就麻烦田医生费心了。”
“一定争取一定争取。”田明点点头:“有消息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田医生一诺千金,金链子男也总算安下了心,提溜着他的大金链子走了。
那人走后,田明的职业微笑渐渐消失。他斜着瞄了一眼陆宇,道:“坐这儿干啥呢?你也阳痿?”
陆宇虽然猜到,但没想到眼前的人能这么没有医德。人家大老爷们脖子上那块大金链子相互碰撞的声音都还能远远地听到呢,转瞬就把病患隐私漏了个底朝天。
他惊讶道:“你还治这个?”
“略懂,略懂。”田明“谦虚”道:“哪天你的小兄弟不管用了,也可以来找我看看。”
“得了吧,我怕被你越看越软。”陆宇面不改色,道:“他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一心理问题。”田明站到一边的水龙头前洗手:“上次嫖的时候嫖到了个伪娘。脱下裤子一看比自己还大,能不吓到吗?等过段时间阴影消了,稍微做点心理暗示就完了。”
陆宇单手叉腰,靠在门边上,一双长腿自然地略微弓起,看上去十分随性:“谁问你那货了?我是说昨天半夜那人。”
“哦,那家伙。”田明一挑眉,嘴角一勾,颇有几分邪魅一笑的意思:“醒了,奇迹吧。这大概是我近几年从医生涯中最奇迹的一个case了。”
陆宇点点头:“是嘛,挺好的。”
田明把手擦干,略显失望:“得,老子忙前忙后大半天,就得陆大少爷仨字评语。”
陆宇嘴角一抽:“……”
陆宇想了想刚刚大金链子那夸张的说辞,勉勉强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夸奖:“哦,不愧是神医大人,简直妙手回春。”
他话说得好听,语气却十分僵硬,毫无真情实感。
田明翻着眼皮白了他一眼。他张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结果陆宇等了白天,这人却只眨巴两下眼睛,居然闭了嘴。
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是把陆宇给看烦了,他直言道:“想夸我就直接点,没见过你这么扭扭捏捏的。”
田明:“我呸,要点脸。”
田明:“你先过来这边。”
陆宇跟着田明进了他的办公室。只见田明二话不说,直接拉出两张片子贴在观片灯箱上,然后打开背灯:“你看看这两张片子。”
陆宇摸了一把下巴:“田医生,你这‘大家来找茬’的难度有点高。”
田明不理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笔,在肋骨部位打了两个圈:“看出区别了吗?”
陆宇凑近灯箱,指着左边的片子问道:“骨折?”
“对了一半,具体的说,是骨折和错位。”田明纠正了陆宇的说法。他的笔轻点那张片子,说道:“这张是半夜里拍的,那张是下午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又重新拍的片子,中间最多不超过十个小时,可是……”
可是骨折的地方却不见了。
陆宇有点懵:“……这,这说明什么?”
田明扶了一下眼镜:“伤筋动骨100天,骨头这玩意儿本来恢复地就慢。就算装了固定器,也免不了要上个把月,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晚上就长好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不仅如此……”
不仅是骨头,那人身上所有的外伤在中午时都已经全部愈合。
昨天那个浑身血迹、命悬一线的人,仿佛只是田明医生夜半时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