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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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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数以万计的亡魂,奔腾而来,嘶吼声震裂云霄。
被罗娘吸食的无数亡魂,随之跟着怒吼,无数张撕裂残破的鬼脸虚幻闪现,罗娘黑发飘浮,嗓音变化无常,一会男声,一会女声,老人孩童的嗓音也混杂其中,是说不出的阴沉恐怖。她逐渐虚化,混在了众多鬼魂之间。
如同乌云盖顶的鬼魂来势凶猛,个个魔怔般凶狠好斗,哪怕生前是苦读圣贤书的书生,三步不出闺门的大家闺秀,还是老态龙钟的老人……扭曲变形的神情,龇牙咧嘴,一副势要同归于尽的狠毒。
在腾起巨大火焰的鬼莲背后,无数把幻化的刀剑,密密麻麻形成结界,将两人包裹在内。
鬼魂冲锋,勢如奔流的黄河,汹涌澎湃压境而来,结界就像大海孤舟,在亡魂的无际海流中岿然不动。
不怕敌人有多强大,就怕敌人太狡猾。
鬼魂被罗娘老鹰抓小鸡般,无情碾压在刀刃下,一溜烟就魂飞魄散。刑天心头泛起抽丝剥茧般疼痛,他面色沉着,周身气压低沉,黑色外袍迎风飘扬,一手拈指作诀,青色火焰于指尖腾起,刀剑缓缓转动,一分为二,幻化成两层结界,最外一层刀剑在刑天睁眼的瞬间,像离弦的箭,划破森然鬼气,阵势如同腾飞的蛟龙,刀光剑影间,磷光闪现,向同一方向追逼。
震慑魂体的刀剑龙出鞘,逼得罗娘无处遁形,刀剑龙冲破天际,刀剑从新排列,组成一只傲游天地的鲲鹏,鲲鹏一展翅,狂风怒号,望无边际的亡魂河被打乱,鬼魂四处逃串,眼看就要脱离罗娘的掌控。
冉源子嘴巴长得可以吞下一只鸡蛋,这超出了凡人的想像,鬼神之力,竟是可以张狂得无法形容。
罗娘不是个善类,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拼得网破鱼死,她将魂力倾注在亡魂河,她自身变得更加丑陋不堪了,烧焦皮肤脱落,干巴巴皱巴巴,看不出人形了。重归控制的亡魂河像煮沸了的开水,沸腾不已,换转了流向,直奔鲲鹏。
刑天将冉源子一抛,冉源子离身半尺腾起青色火焰,将他包围其内,像个河水里的气泡,轻轻柔柔,慢慢降落地面,想要吞噬冉源子的鬼魂,一靠近就化成青烟,冉源子在落地后,火焰自动在地面化成一个圆圈,继续将他笼罩。冉源子好奇心作怪,刚想伸出手指触摸,耳边传来刑天冷冷的声音,“地狱鬼火,用血肉凡胎去碰,那是找死。”
冉源子一个啰嗦,把手伸回来,老老实实坐在圈子内,实在没胆量试验一下地狱鬼火的威力。
鲲鹏扶摇直上,再一个俯冲下来,冲进了亡魂河,刑天放下冉源子这个累赘后,周身的刀剑变换阵势,补充到鲲鹏身上,鲲鹏变得更大,更为凶猛,尖锐的怒号声声势浩大。
刑天手持鬼莲,飞身站在鲲鹏背上,一身包裹在盔甲内,脸上带着符文复杂的面具,只露着刚毅的下巴,气势磅礴得如同杀戮的远古天神下凡。
鲲鹏展翅,无数把刀剑在翅膀下,呼啸而出,直直冲进漆黑鬼魅的亡魂河,亡魂翻滚尖声哭泣,刀剑勢如破竹,直驱而入。
鲲鹏再一展翅,展出无数把刀剑,再一个猛冲扎进河里,亡魂河上,青烟袅袅,那是无数鬼魂在魂飞魄散,河身逐渐缩小,最后解散,侥幸剩存的亡魂像放生的小鱼,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通身烧得面目全非的罗娘,跌落在地上,不住抽搐,黑气散发,腐臭的黑水从身上流出,腐蚀着泥土。
鲲鹏刀剑合一,归回鬼莲。刑天手持鬼莲,缓缓降落地面。
冉源子看他的脸色非常不对劲,刚有不详的想法,想法就成真,冉源子只想狠狠抽死自己。
刑天轰然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喷出鲜血,止都止不住的那种,他被反噬了。
更糟糕的是,梵唱声乐奏起,袈裟披身,恶灵开路,亡舟坐在八人大桥上,手持金炉,邪魅狂狷,一挥手,冉源子连骂街都来不及,就一个天旋地转。
再一个天旋地转,冉源子发现自己还是那幅姿势,被刑天单手拎着。他抬头一看发现两人双双包裹在火焰内,火焰外是无尽的漆黑,偶有残破不堪的鬼魂飘荡,冉源子觉得浑身难受,是湿冷侵入心神霸占身体的眩晕感,乏力,而暴躁不安。
不待冉源子问出疑问,刑天就带着他四处飘飞,似乎急着要找到出去的路。
漆黑中,无边无际,没有时间流失的感觉,越是这样,越是令人窒息,空寂到一定程度,人会被逼疯的。
冉源子想取出藏在内袍的佛珠,佛珠克一切邪灵,以佛光找路,估计会容易一些。
冉源子艰难倒挂翻找衣服,惊声连连,“咦咦咦”不停歇,抬头艰难着急问刑天。
刑天难得有耐心道,“被吸进金塔内,你是魂体出窍,身外之物自然带不进来。”
“哦。”冉源子只得点头,在这样情况下,刑天才是老大,老大说啥就只能听啥。隐隐的不对头,只压在心里。
刑天伸手,冉源子被放平漂浮在面前,他咬破舌尖,飞速发了个符咒,符咒加持在冉源子身上,那种难受劲和暴躁症逐渐消散,刑天还非常贴心地不再拎鸡仔地提着他,温柔细致得令冉源子寒毛飘飘,他被背在了刑天宽阔的背上。
视野开阔,腰椎不疼,颈椎不痛,抬首仰胸得怀疑刑天不对劲。
飘着飘着,趴在背上的冉源子打破尴尬,挑起话头,“罗娘呢,也被吸了进来吗。”
刑天点头,道,“她奄奄一息,进来估计撑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被炼魂塔炼化了。”
冉源子震惊,随即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心想得亏是靠上刑天这颗大树,不然他一人恐怕会死得非常随便。
不知飘荡了多久,冉源子在刑天耳边道,“我难受,心里难受死了。”
刑天将他放在面前,细细检查一番符咒,并没发现不对劲,就听到他道,“不是烦躁不安,是想哭的那种,就觉得这里很可怜,很无助。”
刑天理解不了这两种难受的区别,只以为是怕,造成的心魇。
随即难得一遇得伸手摸摸他的头。
冉源子,“……?!”这剧情走向越来越迷了,他拼命解释清楚道,“就是那种出家人慈悲为怀,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那种难受,不是因为其他。”随即他喃喃自语,“我总感觉到有佛法在这里,可是我找不到,隐隐约约,很微弱。”
刑天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主,背起他,道,“你带路。”是难得不刚辟自用,去相信冉源子。
朦朦胧胧,飘忽不定,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冉源子越是细心倾听,越是在耳边听到此起彼伏的哭泣哀嚎,心下越是悲苍茫茫。
众生皆苦,但将苦楚强加于人,则是不可饶恕。
他闭上眼,以耳为目,细细碎碎分辨,突然抬手一指,刑天会意,飞速前往。
豆大的金光看似近在咫尺,可飞起来,却是天涯海角,刑天反噬重伤,被逼得又吐血。
冉源子思绪杂乱无章,脑海里闪过万千无缘由的念头,但总是抓不住重点,他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噬魂,精神干扰,无尽空无……黑,很黑……他忽然抓住灵光。
尸煞阵。
激动得一拍刑天肩膀,刑天硬生生又吐出一口老血。
冉源子,“……”他讪讪收回手,改为轻拍后背,尴尬咧嘴笑笑,扯起话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跟山洞的阵法一样……”事情的缘由,细细像刑天道来,刑天听得眉头紧皱,事情远远比想像中复杂。
“炼魂塔究竟是何方邪器?”
“可听过怨魂经。”刑天道。
冉源子摇摇头。
“万年前,神魔混战,生灵涂炭,太乙救苦天尊,东极青华大帝,三清冥和帝与酆都太皇大帝乃神界四御,抵抗魔力通天的魔道太祖,太乙救苦天尊为报神界人界一线生机,甘愿神形俱灭建成地府鬼门,当时并没有六道三界,地府只不过是困住入魔的陨落之神,仍是战火不停,随时有反攻的可能性,东极青华大帝,三清冥和帝与酆都太皇大帝不忍太乙救苦天尊的心血毁于一旦,合力倾注全部神力练就出生死簿,生死簿生死簿直接控制人的生死,一旦被定下死期,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是逃不过的,其功能之强,文王山河鼎、解离决、无双棍等天上地下最强的法宝、仙术也难及其万一,内容记载三界六道的名单,包含着每个名单的阳寿期限与阴寿期限。”
刑天轻咳一声,等胸口的血气压下去,顿了顿,继续道,“生死簿耗损了太多神力,使得东极青华大帝,三清冥和帝加快了陨灭的速度,而魔道太祖怨气不散,为求魔道卷土重来,拼尽一丝魔力练就怨铃经,怨铃经乃与生死簿相克,里面记载着盆古开天以来的邪门诡法,其中一种是跳脱轮回转世的鬼道之法。我怀疑怨铃经在秃驴手上。”
冉源子追问道,“那跟炼魂塔有什么关系?”
“炼魂塔正是怨铃经上的一种不详的修炼之法,以魂炼制,以怨为器,被炼制的魂魄生生世世不得安宁,魂飞魄散乃是唯一的解脱方法。笨。”
冉源子听到,脸色惨白,“那完了,山洞那个尸煞阵,还没完工就搞死了那么多人,要是亡舟的诡计得逞,岂不是会死更多人,那就没有办法可以破解吗?”
刑天沉思片刻,随即老实回答道,“不知道。”
冉源子,“……”
话语间,终于抵达到了金光之处。
瞬间,冉源子泪如雨下。
那是他师父带领七十二位弟子苦守的阵地。
冉源子从刑天后背跳下来,一把跪在広光大师面前,双手抓过是一片虚无,広光大师的身形虚虚飘荡,唯有周身佛光不散。
他身后的七十二位师兄弟也是如此,几近透明,可想而知,在此扛得是超乎常人的痛苦。
冉源子注意到,罗娘在佛光的笼罩下,煞气退尽,面容是未堕落前的姣好,真真正正配得上出于污泥而不染的盛赞。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広光大师道一声哦弥陀佛,缓缓道。
“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刑天打坐,“师兄,我终究不及你。”
広光大师慈悲一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师弟过于执念过去,乃‘遭百劫也留形,我为花迷还未醒’。”
一语道破刑天心事,刑天并不生气,反倒开怀大笑,眼里看着罗娘,是难得一见的柔情,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広光大师笑着笑着,容貌发生变化,迅速年轻,头上青丝垂腰,面目俊朗,好生一位儿郎,随即又迅速衰老,依旧笑得慈祥,“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他转眼看着冉源子,充满慈爱,“好了,我的徒儿啊,你怎么还是一个爱哭包,为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呢,为师可是指望你光复师门呢。”
冉源子,“师父,我……”
“好了好了,为师不跟你啰嗦,赶紧走吧,你在这里耗不起。”
冉源子看到広光大师启动佛法,身后七十二位师兄弟同时祭出罗汉棍,金光撑到到最大,将两人包裹在内,由点成线,直直射进无尽空无之地。
一刹那,被传输出去的冉源子吼着问道,“师父,你们呢,你们怎么办!!!”
広光大师缓缓道,“罗娘犯下的错,总要有人来承担,只是拖累了七十二位弟子们。”
七十二位罗汉战衣翻涌,全无肃杀委屈之情,面慈目祥,几近异口同声道,“自见性者一切业障刹那灭却。”
佛光越来越远,広光大师和弟子们的神形无风虚虚晃动,最后连同罗娘化为一缕青烟,飘散在漆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