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长亭》凄其以风

6、竹马青梅

　　春秋几度。参商渐转，自那日中秋后，每日两人都会一起到私塾听书，在皇宫各处流连忘返，好不自在。诺大皇宫的宫殿金碧辉煌，皇宫里的明争暗斗，朝局暗涌，皇宫外的世事纷杂，民不聊生，还都与这二人无关。或许还不曾想过那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什么样子，亦或许，也只是想过。
　　仿若那山中下棋的白衣仙人，拟山河对弈，谈风云之间，却不觉三年已过，那误入的凡人已然离场，独留朽木残疴。
　　转眼间，已入了冬，因天气寒冷。加之今日又正赶上冬至，王子皇孙们都不必去私塾听学。程沐从武场回来，推开门，北风夹杂着朔雪便钻着空子吹了进来，屋子里等着伺候的小厮齐齐的打了个冷战。只见程沐额上的汗水还未擦干，滚落的汗珠在发梢处凝结成了冰渣，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新来的小丫鬟忙不迭的去拿龙洗和脸帕，却仍忍不住悄悄抬头向门口处望过去，脸上不禁微微泛了红。看了这么些日子，还是觉得自家的太子最好看。
　　刚一进门，站在门口的赵奶娘便接过程沐手中的剑，顺便解开程沐身上的大氅，交给身旁的小丫鬟，又拿过来一张脸帕，将程沐额上的汗珠细细擦拭掉，边擦还边忍不住心疼絮叨：“这么冷的天，还出去练剑，汗还没干就顶着风雪跑回来，这要是生病了可叫皇后心疼的紧。”赵奶娘是从小便看着程沐长大的，自比平常奴婢多了些地位。对程沐的疼爱，也是发自心坎儿里的。
　　程沐听着奶娘的话，也并不恼，只是微微笑着让奶娘擦汗。过会儿才说：“不碍着，我身体好着呢，再说练剑不也强身健体么，上位者，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可是母后告诉我的，我离这些还差得远呢。”
　　赵奶娘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从小就口齿伶俐，长大了更是能说会道了。我是说不过你了，就由着你去吧。”
　　程沐换上了一件玄色的直襟长袍，腰间一条墨色玉带，衬着身形极为修长。只见程沐答应了一声，便转头对奶娘说：“晚膳不用备了，我去妤昕那里看看。”
　　大丫鬟容雪道：“今日是冬至，或许程姑娘现在正在皇后那里请安呢。”
　　程沐正整理着罗袜，闻言头也不抬道：“现在是未时，妤昕必定早就请过安了，天气这样冷，她又喜静，必定回去躲在屋子里看书，一看就忘了时辰，这会子定然是饭也没吃。”说罢抬眉一笑，起身走出了屋子。
　　容雪怔了一下，手指一动才发现手中端着茶盏，连忙回了神，毕竟是大丫鬟，这样子让下面的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北风卷地，踩过的脚印在雪上倏然不见。妤昕正裹着狐裘，手中的书卷正看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便听见门口处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紧接着清朗的声音响起：“你们家姑娘呢？”奴婢轻声道：“拜见太子殿下。程姑娘正在屋子看书呢。”妤昕不禁勾唇轻笑，看来，这‘风雪夜归人’回来了。
　　这样想着，不禁觉得屋子里一阵暖意，连裹着狐裘的身子也暖了起来。
　　于是程沐走进来，便看见程妤昕斜靠在小塌上，三千青丝随意的挽了一个髻，如墨般垂落在地。身上只着了件藕丝琵琶衿长裙，狐裘却放在了一边。程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狐裘披在妤昕肩上：“外面这般冷，怎么还将狐裘脱了下来，着了凉还不愿吃药，是不是要诚心气我？”
　　程妤昕抬眸，朝程沐轻轻一笑：“我哪敢气你啊？屋子有不冷，这狐裘还不是因为听到犬吠，才留下等人穿的。”
　　程沐看了一眼桌上未合的书卷，顿时心下了然，便坐下来打趣道：“我是‘风雪夜归人，’那你又是什么？是我的故人？还是我的良人？”
　　程妤昕原本眉眼舒展，听了这话忍不住捶了程沐一下，怒嗔道：“什么故人良人的，不知这又是从哪里学俩的花言巧语来哄我的？”
　　程沐拢了拢狐裘，顺带着将狐裘里的人也搂进怀里，半笑半认真的说；“哄你是真，但是不是从别处学来的，心里想着哄你，张口就说了，这叫心口如一。”
　　听罢这番话，程妤昕的脸不着痕迹的红了，挣开他的怀抱，程妤昕转头立在了窗前，：“我才不信你。”
　　程沐也站起来，把她圈在怀里，一起看着窗外随风打转的雪花：“还没吃晚膳呢吧？”
　　程妤昕摇了摇头：“还没，你饿了？”柔软的发梢蹭的程沐的心微微发痒。
　　“嗯，早都饿了，快点一起用膳吧。”程沐道。
　　程妤昕嗯了一声，便叫丫鬟将早已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程沐坐下一看，全都是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准备的，不用猜也知道是在等自己，满心喜悦的望了程妤昕一眼，却见眼前人八方不动，安静的夹菜吃饭，看都不看自己。仿佛程沐只是来蹭一顿饭的，而自己丝毫不待见这个蹭饭的皇太子。
　　程沐将满嘴的话连着饭咽了下去，心想你不看我，不也还是等着我一起吃饭。只见程沐抬手，夹了一块酥姜皮蛋放在程妤昕的碗里，然后满脸雀跃的对程妤昕说：“快吃吧，这是我最爱吃的。”
　　程妤昕低头一看碗里，程沐给她夹了一块姜酥皮蛋——里的姜。
　　程妤昕斜眼看着满脸笑意的程沐，抬箸将碗里的姜夹了起来，用齿尖咬了一点，然后重新放回到程沐的碗里，：“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留给我一人独享，既然皇兄待我如此这般，那我便将这人间美味给皇兄多一点，皇兄你快吃吧。”说完便盯着程沐，两眼放光。
　　程沐无所谓的夹起，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不就是姜吗，虽说不愿吃，但一块总是能忍受的。程沐边吃边说：“还别说，皇妹给我的姜味道就是不一样。”
　　程妤昕假装惊讶：“真的么？既然皇兄这么喜欢，那我再给皇兄加一块。”说着又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看，我都吃了，皇兄也得吃。”程沐刚咽下去一块姜，看着眼前又递过来的，无奈只得伸过头，将箸上的姜叼进嘴里。
　　程妤昕笑得愈发的好看。程沐刚忙着咽下去，只见程妤昕故技重施，第三块姜正在等着他。
　　如果只是这样，那程沐真应该替自己感到高兴的。
　　可是偏偏他遇上了程妤昕。
　　第四块，第五块。。。。。。到后来，程妤昕只是象征性的舔一下，便递给了程沐。程沐还来不及咽下去，下一块就在嘴边等着他。程沐一张嘴，程妤昕就见缝插针的把姜塞进他的嘴里，原本好好的一道姜酥皮蛋，吃到最后只剩下皮蛋了。
　　程沐满脸通红，狠狠地弹了一下程妤昕的脑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水’字，举着递给了屋内的丫鬟，却一句话也不说。
　　程妤昕倚在门口，看着丫鬟把茶盏里的水一杯接着一杯的递给程沐，最后实在没忍住，将头转向窗外，格格的掩唇轻笑。
　　随即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自己，程妤昕感到一股带着茶香和姜味的暖气在自己耳边响起：“这下你可满意了？”
　　程妤昕转头道：“我满意什么？你可不是吃多了晚膳，撑坏了脑子？”
　　程沐一手揽住程妤昕的腰，另一只手作势要往她的腰眼上摸：“敢喂我吃姜，以后还敢不敢了？”
　　程妤昕最受不住痒，连忙想要躲开，但是程沐一只手便将她抓的紧紧的，程妤昕想逃却被圈在了怀里。眼看着自己要受不住了，程妤昕忽然向前，紧贴着程沐，趁着程沐手一松，便一个委身，要从缝隙之间滑下去。
　　顿时，程妤昕比程沐矮了半个身段，程沐继续伸手要去抓程妤昕的腰，但却脚下不稳，整个身子向程妤昕的方向倾了过去。
　　程妤昕刚想侧身闪过，只见程沐脚下不稳的朝自己砸过来，紧接着，俩个人便双双倒在了地上，一声‘刺啦’的声音从耳边传了出来。
　　程妤昕闭紧了双眼，本能的等待着疼痛袭来，却并没有如意料般发生。程妤昕睁开眼，只见程沐将紧紧护住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搂住自己的腰，两只手肘死死地撑着地，竟没伤到自己分毫。
　　感觉到程沐臂膀的晃动，程妤昕赶紧起身，却被程沐揽着腰扶起，又从头至尾的看了一圈：“没有伤到吧？”程妤昕摇摇头，牵起程沐的手，只见长袖口处撕开了好大的一个口子，将袖口翻起，她忍不住蹙了下眉，倒地的时候力量太大，程沐的手肘被蹭破了皮，鲜血正顺着纤瘦却又有力的胳膊淌了下来。
　　程妤昕将程沐按坐在榻上，随口唤了声丫鬟要来了清水软布，将伤口轻轻擦拭后，在上面细细涂抹了一层金疮药，又用纱布将手肘上的伤缠好后，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抬头冲程沐道了一声：“好了，这几天不要沾水。”
　　方才程沐一直低头看着眼前人为自己处理伤口，那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被自己看进心里。这下看见那双晕了水的眸子，心神不由得一晃，程沐冲着程妤昕邪魅的一笑：“有你这般照料，这伤那有不痊愈的道理。”
　　程妤昕怒嗔了程沐一眼：“看你以后还闹不闹了？”
　　程沐心想，闹是肯定要闹得，不过眼下不能继续逗她了，否则又要不理自己了。只得老实回答：“不闹了。”
　　程妤昕拉过他的袖子，轻声道：“把长衫脱下来给我。”程沐脱下长衫，接过程妤昕撇过来的狐裘，看到程妤昕坐在床榻另一侧，手里拿着针线，便亦步亦趋的跟过去，狐裘一展将俩人一同裹住：“皇妹这是要给我亲手补衣吗？”
　　程妤昕一手按着破口处，一手将扯断的金线用针尖挑出来：“这件直襟长袍是姨娘初秋新给你送过来的，才穿了一次就坏了，莫要坏了这番心意。”
　　程沐点头：“是是是，皇妹说的是，只不过破了这么大口子，要补将起来似乎不大容易。”程妤昕头也不抬：“确实难补一些，我尽力吧。”程沐笑了：“你要是补不好的话，那这件衣服就只能感叹遇人不淑了。”
　　时间似乎变得温暖而又安详，伴着满室的茶香不禁让人产生种‘得一人终老’的惬意。窗外乱琼飞花，狂风呼啸竟吹不进这屋里分毫。仿佛这天下，只剩下一屋一床，和这个被自己有拥在怀里的眼前人，抬眉低眼，敛尽芳华。
　　程妤昕将两边断掉的金线用繁复的针法相互接起，又将牵连出多余的线向四周延伸，转眼之间一株梅花便在针下栩栩如生。将最后一根金线打了一个结后，程妤昕把长衫递给了程沐：“好了，看看怎么样？”
　　程沐起身，重新将长衫穿在身上，只见袖口的破损处连接的毫无破绽，抬手间还可隐约看见一株寒梅隐在袖中。程沐看了一圈，不禁惊奇的望向程妤昕：“皇妹你真是太神了，这哪里像补得衣服？！”
　　程妤昕倚在塌边，笑得温婉：“这有什么的，小事一桩。”程沐欣赏罢，又重新靠着程妤昕坐了下来:“皇妹帮了我一个忙，可有什么想要的？皇兄定然什么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