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长亭》凄其以风

7、野有蔓草，与子皆藏

　　程妤昕闻言，不仅狐疑的看了一眼程沐道：“真的什么都给我？”程沐莞尔：“那是当然。”程妤昕站起来，走至程沐身边站定，伸出洁白纤细的手，在他的胸膛左侧的地方，轻轻地点了三下。
　　咚咚咚。
　　虽是无声的触碰，但那一瞬，程沐感觉那圆润手指上清凉的触意，仿佛透过衣衫传遍四肢百骸，又似一颗石子重重的砸进心窝里，最后兜兜转转，终化成一股暖流，在心底最深处安放。
　　这不轻易的一点，仿佛将程沐的心悉数偷了去，又仿佛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放进那颗心中。
　　程沐望着眼前那个带着暖意的坚定面容，突然笑了：“皇妹想要的太过简单了，这个，早就是你的了。”
　　“我那颗心可是我自己的，某人的心七窍玲珑，我哪知道那到底是谁的。”程妤昕眨着眼，无辜的说。
　　程沐无奈：“说到七窍玲珑，哪有人能敌得过你，你倒好，反过来将我一军。”言罢宠溺的刮了一下程妤昕的鼻子。程妤昕勾勾唇，不与他计较，转身走到窗前，顾自倒了一杯龙井，杯中茶香袅袅，窗外乱琼飞花。
　　程沐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下，发觉屋子里除了简单的床榻书桌等，剩下的摆设挂饰皆被撤了下去，就连前几日自己亲眼看到母后赏赐的血石梅花砚也也不见了踪影。程沐不禁好奇：“皇妹这屋子里太过清减，我记得父皇母后送过来不少东西，怎么也没见你用过什么。”
　　程妤昕望着窗外的雪：“那些东西太过贵重了，再者这些东西大多从家带来，早已习惯了。”所谓的奢华，不过是民脂民膏，就算此时享用至极，那又如何，程妤昕这样想，不禁涌起些许悲凉。
　　“也是，皇妹喜欢就好。”程沐随口说道：“皇妹可想要个丫鬟？最近母后挑选了几个新来的丫鬟在我府上，”
　　“丫鬟？”程妤昕不禁询问，微微蹙眉。
　　“对啊”程沐一见程妤昕起了兴致，连忙说：“母后新挑了些小丫鬟，约莫十一二岁。我看着皇妹房中的丫鬟不是太大就是太老，没有什么能说说话的人，便想着帮你看了几个。”
　　程妤昕看着他满脸雀跃的表情，像个孩子。不禁笑了：“好啊，多谢皇兄了。”
　　看到程妤昕点头，程沐马上跑出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带着十几个小丫鬟站到了程妤昕的面前：“皇妹快过来看一下！”
　　程妤昕走到跟前，一一打量着眼前的小丫鬟。只见眼前的孩子大多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却已然是一副唯命是从的丫鬟模样，低眉顺眼，规规矩矩。显然已经被人调教过了的样子，没有了一点孩子气。
　　有些人生来就是富贵命，有些人生来就唯他人是从。尤其在这个有尊微贵贱的皇室之中，你更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能做那些，不能做哪些。她们想逃，但是她们又能逃去哪里。
　　或许这里还能活，要是出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丫鬟没有选择，就如同程妤昕一样，也没得选择。
　　想到这里，程妤昕望着眼前的人，不禁有一点心心相通的悲哀和迷茫。
　　但又如何呢？能活着，总归是好的。
　　程妤昕轻声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有两个年纪稍大的一看就比较机灵，一听主子问话赶忙回答:“我叫清儿，今年十二岁。”“我叫雪儿，十一岁了，我力气大着呢，什么都会做。”其他人看她们说话，也都纷纷对着程妤昕汇报起来。
　　程妤昕不禁笑了，细细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站在末尾的小女孩身上。
　　程妤昕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轻声说:“把头抬起来。”

　　低着头的孩子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明显的收紧了肩膀，身体一下变得僵硬起来。程妤昕伸出手，抚上她的头发，一下一下。
　　女孩感觉有一只温柔的手在她的头上轻轻的抚摸，那沁柔的抚摸就好像小的时候被妈妈搂在怀里，轻轻的，软软的，带着阔别已久的家的感觉，带着透过那几千里的奔波劳累的一点惬意，带着透过长途跋涉，生死相隔后的一丝悲痛牵挂。

　　程妤昕的手渐渐向下，最后抚上了小女孩清瘦的脸颊，皮肤相触间竟是一片湿润。

　　半晌，小女孩终于抬起头，眉眼长得极为清秀，眼角有两颗小小的泪痣，不仔细看就仿佛是连在了一起一样，本来就很大的的眼睛在干瘦的脸颊上显得更大了些。但美中不足的是，程妤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些许呆滞，不似其他孩子那般灵动可人。或许粗活做工是个好手，但是聪明的心思可不及其他丫鬟。许是有人给掌事的太监塞了不少银子，不然定是不会要她的。程妤昕心想着，不禁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用手指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珠，凑近些轻声问：“现在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么”

　　小女孩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小声的说：“我叫蔓儿。”过了两秒钟又声音低低的补充：“今年十二岁了。”

　　“蔓儿。”程妤昕望着她的眼睛，眼眸温婉而清澈。

　　听到眼前这个端庄可人却又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叫自己的名字，蔓儿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激动的‘嗯’了一声。程妤昕说：“蔓儿和她们的名字都差不多，我想给你取一个名字可以么？”

　　小女孩有些高兴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啊！这个名字是那些人随便取的。公公那天把我们叫到一处，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牌子，告诉我们上面的就是你的名字。我不认识上面的字，低头瞧了半天。就听见公公在我耳边喊‘蔓儿，你怎么还不跟上？’我就知道我叫蔓儿了。”说话间蔓儿还捏着嗓子学公公叫她的语调，将旁边的程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妤昕也笑了，难为这小姑娘说了这么多话，明明刚才还害怕的缩起来。程妤昕想了想，对蔓儿说：“就叫蔓藏吧。”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一美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一美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藏。’

　　许是巧合，许是希冀，每个人的名字都带着特殊的意义。很多人将祝福与期盼寓意在名字里，以为这样就可以长命百岁，平平安安。但一生的颠沛流离，又岂能是一个名字就能避开的。

　　程妤昕又道：“我给你取了名字，以后就要跟着我了。你愿意么？”

　　小女孩笑得无比开心：“愿意愿意！那我以后可以每天跟着姑娘吗？”

　　“那是自然，不过以后读书识字自是少不了的，可喜欢？”
　　“喜欢喜欢，只要是姑娘叫我做的，我定会做好的！”蔓藏如鸡琢米般点头。
　　“别总叫我姑娘了，我比你还小一岁呢，叫我妤昕就好了。”程妤昕无奈道。
　　“哎哎哎，”程沐在一旁终于忍不不住插嘴道：“你们主仆二人还真是一见如故，皇妹竟然连我这个月老都忘在了一旁。”程沐走过来揽住程妤昕的腰，语气里尽是一股子酸味。
　　蔓藏见程沐顶着一张又黑又绿的俩走过来，还以为是皇太子不知怎么生了气，一下子匍匐在地：“奴婢错了。”吓得身旁的几个小丫鬟也不知所措的跪了下去。
　　程妤昕似嗔似怒的看了程沐一眼，赶紧将面前的几个小丫鬟搀起来，又唤过几个大丫鬟将蔓藏带下去收拾一番，转过身对程沐说：“我将蔓留在身边就足够了，劳烦皇兄将其余的丫鬟带回去吧。”
　　程沐道：“那丫头看似呆板，可要劳你费心了。”程妤昕无所谓的摇摇头：“无碍，反正我身边让我费心的也不止她一个”
　　程沐怜爱地看着程妤昕，这个人总是没事招惹自己，却让人打也不得骂也不得，只能捧在手心里疼着。摸了摸她绸缎般柔顺的头发，程沐笑道：“既然你是个操心的主，那就暂将她留在你身边吧，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了有任何对你不忠不敬之事，我绝不会请饶了她。”他脸上明明是带着笑的，但言语间却是自成威严。
　　程妤昕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严重？她不过个不谙世事的丫头，对我又能做什么不好的事？皇兄多虑了。”“无事自然是好，既然你已选了人，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你。”程沐说着便招呼了那些小丫鬟们想要回去。
　　：“等一下，将这个拿着。”程妤昕取了一个暖炉交到了程沐手上。
　　两人指尖轻碰，程沐只觉暖意顺着指尖滑进心里，整个人都融化在程妤昕的温暖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