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忆》真星

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回 忍悲痛天子示荣宠 大限至贵妃登后位

　　三月里的时候，康熙听取了太医院的汇报，佟佳氏患的竟然是石痈，也称乳核。太医院医正候其庸跪在地上，向康熙秉道：“臣等观娘娘脉象，气虚血弱、冲任二脉空虚，气血运行失常、冲任失调、气滞血瘀，其时已久，聚痰酿毒，才致此病。此病因虚而致实，因实而更虚，致虚实夹杂，本虚而标实。臣等之前所用方子炮附子三十克、肉桂十克、鹿角胶十五克、仙灵脾十五克、干姜六克、当归十五克、枸杞子十五克、柴胡十五克、白术十二克、芍药十五克、黄芪二十克、人参六克、地黄十二克……”康熙心烦意乱地挥手打断他，说道：“朕只问你，娘娘的病可能治好？” 侯其庸道：“娘娘之前服了三个月的药，正月里略觉好些了，只是如今病情又有恶化，用了药后也不见好……臣等……臣等恐……无能为力……还望皇上恕罪。”康熙拍案站起身来，怒道：“朕养你们这一群人是白吃皇家饭的？一句无能为力就想打发了朕？你！给我下去再会诊，商量不出个结果来你别来见朕。”侯其庸见皇帝震怒，连连叩头道：“喳……臣……臣遵旨！”康熙见他踉踉跄跄退了出去，心头慢慢冷静下来。康熙略通医术，其实他在侯其庸说到这病时已知这次十有八九佟佳氏是不治的了。只是康熙和佟佳氏两人自幼青梅竹马，佟佳氏自及笄之龄入宫为妃，二人在宫中共同度过了二十年的岁月，感情深厚不在话下，现在康熙一旦知道她要就此离他而去，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独自在养心殿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他来到了承乾宫。

　　梁嬷嬷和雨燕正伺候佟佳氏吃药，听小太监回报说皇上来了，忙急着跪下身去，康熙早已大步走了进来，摆手道：“都起来吧。”佟佳氏在榻上微微撑起道：“皇上恕罪，臣妾不能下床给您行礼了。”康熙急步走到床边坐下，说道：“你别撑着了，快躺下歇着吧，朕就是来瞧瞧你。你看，朕一来，你便如此，朕以后可不敢来了。”佟佳氏听了，垂泪道：“臣妾有劳圣上费心了，臣妾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想到伤心处，已是说不出话来。康熙心里酸酸的，只觉得眼睛湿湿的，伸手一抹，竟是眼泪，强忍下心中悲痛，他强颜欢笑道：“哭什么，这么点子病，就把你伤心成这样……不用担心，多养养就能好起来的。”说着对雨燕道：“把药给朕。”雨燕递过手中药碗，康熙拿起碗中调羹，舀了一勺药送到佟佳氏嘴边道：“朕亲自喂你吃药，保你明日就好。”

　　佟佳氏见康熙对自己情深意切，竟然不顾身份亲自喂药，不忍再在他面前流泪，用帕子擦干了眼泪，微笑道：“就算好不了，能得圣上如此对待臣妾，臣妾就是死了，也甘愿了……只是臣妾有一事放心不下，还望皇上成全。”康熙道：“别死呀活的尽想这些，只管好好照顾好身子，往后有的是福气可享的……”佟佳氏道：“皇上若不成全臣妾这事，臣妾就在地下也不安生。”康熙笑道：“又像小时候一样尽耍小孩子脾气，你说……什么事情？”佟佳氏道：“臣妾只希望以后皇上能好好疼爱四阿哥，臣妾没给皇上留下后代，四阿哥就像臣妾的亲生儿子一般，皇上若能答应臣妾这件事，臣妾就是现在死了，也瞑目了。”

　　康熙心里早就猜到是这个事，这十年来，佟佳氏是怎么养育的胤禛，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刻听佟佳氏这么一说，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心愿，点着头道：“朕答应你……一定好好对待四阿哥，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佟佳氏见康熙如此说了，方才放下心来。

　　康熙刚喂佟佳氏吃完了药，胤禛便下学回来了，一回宫就先来给佟佳氏请安问候，见父皇也在，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康熙因佟佳氏先头的一番话，对胤禛格外和颜悦色。三人在承乾宫里一同用了膳后，康熙又安慰了佟佳氏半响，再看了看胤禛的功课，直到过了亥时才回到乾清宫里。

　　此后三个月里，康熙便时时都往承乾宫来，只要没有公事，便会陪着佟佳氏和胤禛一同用膳，然后亲自看过胤禛功课方回自己宫里头去。佟佳氏心里清楚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是胤禛仍在孩提似懂非懂之间，尚不知道养母即将离开人世，仍一味沉浸在父爱母慈之中，甘之如饴流连忘返。

　　自今年年初以来，大阿哥胤禔便不和弟弟们一起上课了。一来胤禔年龄大了，学的功课和弟弟们有别，二来康熙已经开始考虑让他适当地参与一些政事，因此安排了徐元梦和高士奇单独为他讲课。于是上书房里便只剩下胤祉、胤禛、胤祺、胤禩以及他们的陪读。

　　这天下学，胤禛跟平常一样，一听师傅说散课便迫不及待地奔出了书房。胤祉见胤禛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对胤祺道：“四弟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每天放学都跟火烧着屁股似的跑出去，他能有什么急事？”胤祺道：“听太后说佟妃母病得厉害呢，四哥是急着回去看她吧。”胤祉道：“那天我听梁谙达说，皇阿玛这些天日日到承乾宫去，看四弟的样子，肯定是怕回去晚了被阿玛说。”胤祺没说什么，一边的胤禩听了这话却似乎有些吃味般说道：“生病真好，生病可以每天看到皇阿玛。”胤祉道：“难道你愿意生病？” 胤禩道：“如果皇阿玛能天天来看我，我愿意一直生病。”胤祺道：“八弟，你都想什么呢，好好看你的功课吧。” 胤禩不再说话，领着自己的太监何柱走了出去。胤祉和胤祺便也各自回了宫。

　　荣顺跟在胤禛身后，边跑边叫：“四阿哥，别跑，小心摔着了。” 胤禛回头作了个鬼脸，说道：“才不会呢，我要快点回去看额娘今天好些了没有，还要看看阿玛来了没有？”正说着，突然身子撞上了一个人，转头一看，却是承乾宫里佟佳氏的太监小柱子，见撞了胤禛，忙跪下道：“四阿哥恕罪，奴才一时心急冲撞了您……” 胤禛打断他道：“你急急忙忙地跑什么？”小柱子道：“奴才……奴才是到书房来找四阿哥的……娘娘……娘娘她……” 胤禛着急道：“额娘她怎么了？”小柱子叩着头道：“娘娘她……怕是不行了……”

　　“你说什么？” 胤禛征了半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承乾宫跑。荣顺和小柱子跟在后面，竟是怎么也追不上他。胤禛一路奔回宫里，只见佟佳氏的寝殿外面挤满了人，宫女嬷嬷太监全都跪在门外，个个哀声恸哭。此时众人见胤禛来了，都往旁边让出一条道来，胤禛奔进里面，直冲床边，还未看到佟佳氏便一把被人抱住，他想挣扎，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皇阿玛。

　　康熙像是一天之内老了十岁一般，眼里满是疲惫之色，此刻他紧紧抱住胤禛不让他过去。胤禛见床边围满了太医，哭着道：“阿玛放我下来，我要看额娘，我要看额娘……”康熙用充满疲倦的声音道：“太医正在救她，你现在不能过去。” 胤禛却似疯了般，拼命挣扎着叫着：“不，我要过去……额娘，额娘……我来了……”康熙牢牢地抓住了他，说道：“不许放肆，你越是这样你额娘走得越快，你想这样吗？” 胤禛听了这话，不敢再叫，却止不住放声大哭。康熙见他这样，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唤来梁九功道：“传张英进来，朕有旨意。”

　　这边梁九功领了旨才出去，皇太后便扶着自己的大宫女萍儿和兰馨进了来。康熙忙勉力止了眼泪，迎上前去道：“太后来得正好，儿子正想去请您。”皇太后道：“皇上什么也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佟贵妃秉性端淑，一生诚孝，应封为皇后，以示圣恩。”康熙含泪说道：“儿子已让人去请了礼部尚书，这就传旨。”皇太后点点头，转眼看见胤禛跪在地下哭得不成样子，垂泪道：“让人把四阿哥带出去吧，他还小，不宜如此。”康熙刚想说话，张英匆匆进来，跪下叩头道：“臣礼部尚书张英领旨。”康熙定下心神，对张英道：

　　“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氏，孝敬成性，淑仪素著，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濒危，于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崇褒，钦此。”

　　“喳！臣立即去办。”张英叩了头，忙又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承乾宫里乱了一阵，到得晚上佟佳氏又似好了一些。太医仍然聚在承乾宫的偏殿之内，而一众嫔妃也都侍候在正殿之中。寝殿里只剩下了康熙和胤禛还有几个贴身的宫女嬷嬷。

　　胤禛哭了半日，此刻只觉得脑袋发晕心神恍惚，看着佟佳氏，眼里却已流不出泪来，只道：“额娘，你同我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会看着我长大的。你别走……”康熙道：“现在该喊皇额娘了，阿玛刚刚封了你额娘皇后。” 胤禛道：“是。”

　　佟佳氏形容枯犒，神情憔悴已极，心知自己大限将到，强撑着气力虚弱地说道：“四阿哥，以后额娘不在你身边，你要听你阿玛的话，千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惹你阿玛生气了。今后你要回到你亲额娘身边去了，你记得，一定要做个孝顺的孩子，像对我一样对你额娘，你记住了？” 胤禛道：“我不回去，我要跟额……皇额娘住，皇额娘你别走，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不惹你和阿玛生气，你别丢下我一个人。”佟佳氏道：“四阿哥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有阿玛，又有亲额娘，还有刚生出来的亲弟弟，你有很多爱你的人，以后你要好好的，额娘……就是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 胤禛道：“额娘，我心口很痛，我不要别人，只要你……我也不回亲额娘那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康熙见胤禛脸色苍白得可怕，对他道：“让皇额娘休息吧，你也快去睡觉，明天就别去书房了，休息一天，也好陪陪你皇额娘。” 胤禛摇头道：“我不睡，皇额娘休息，我陪着皇额娘。”康熙道：“这里有阿玛一个人就够了，你快点去睡觉。”说着喊了冬儿进来道：“让四阿哥去睡觉，他气色不太好，让王太医到他房里去看看，朕在这儿守着。”冬儿答应着上来领胤禛，胤禛甩开她的手道：“我不走，我要待在这里。”佟佳氏伸出手抱住他道：“四阿哥，听话，快去睡觉，额娘向你保证，明天你还能见到额娘，额娘会等你的。” 胤禛见佟佳氏这么说了，不敢再坚持，说道：“额娘，您一定要等我，明天一早我就来看您。”佟佳氏点点头，道：“快去吧。” 胤禛这才让冬儿牵了他手出去，可才走到门口便突然双腿一软昏倒在地，吓得冬儿惊叫出声道：“四阿哥……四阿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