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忆》真星

2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心酸无奈佟妃托孤 不知所措胤禛认母

　　花落花开，寒暑交替，时间永远不会为谁停驻它的脚步，转眼间，康熙二十七年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了。

　　自从康熙二十五年年底那场大病之后，佟佳氏便一直感觉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做事常有力不从心之感。而如今，她的身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差，请了太医来看，却又无法确诊，吃了药有时好些，有时却更不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佟佳氏的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以前，佟佳氏从未想过死亡的涵义，可是现在，她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离这两个字正在越走越近。她的心里不是不害怕的，看着这住了她大半生的宫殿，想着仍在孩提间似懂非懂的胤禛以及依然年轻挺拔英姿焕发的康熙，她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世间一切的不舍和留恋。

　　就在佟佳氏呆呆地靠在炕上发怔的时候，雨燕轻轻走进来，躬身回道：“娘娘，四阿哥来给你请安了。”佟佳氏闻言回过神来，强撑起精神道：“还不快让他进来？” 胤禛走进殿中，满面欢喜地给佟佳氏请了个安。佟佳氏甚少见他如此开心，问道：“四阿哥今日可是在书房给师傅们夸了？这么高兴？” 胤禛回身对荣顺道：“拿来。”荣顺忙递过手中卷宗，胤禛打开了走到佟佳氏身边道：“额娘，今日师傅命我们作诗，我写了一首，师傅称赞我写得好呢。正巧皇阿玛也来视察功课，看了也说好，命我拿来给额娘瞧瞧。”佟佳氏笑道：“这么好的诗额娘定是要看看的。”说着便凑上前去细看，见上面录着一首诗，题为：《亲恩》。下面便是胤禛所作之诗，写道：

　　“十年养育念亲恩，欢声泪语诉情真，一朝白头空自忆，含辛茹苦几多深！”

　　佟佳氏看了诗后只觉心里又是辛酸又是欣慰，眼眶一热便要掉下泪来，怕被胤禛看出什么来，忙忍住了，微笑道：“四阿哥这诗作得真好，难怪皇上也夸你呢。好孩子，来，陪额娘坐坐。” 胤禛应了，在佟佳氏身边坐下，转过脸去见佟佳氏的表情似乎有些伤心，问道：“额娘，你怎么了？”佟佳氏摇着头，轻抚着他的脑袋道：“额娘没什么，额娘是高兴。” 胤禛看着她道：“额娘，今天我作这首诗的时候我就想，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佟佳氏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遂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道：“傻孩子，你是皇子，将来你皇阿玛还要给你指福晋，你也会像你皇阿玛一样生好多小阿哥。你怎么能一直待在额娘的身边呢。况且……你还有亲额娘呢……”

　　“不！我不要！” 胤禛忽地抬起头来，“我只要跟着额娘你。”“胡说。”佟佳氏心头一沉，轻轻推开他作势斥道：“怎么能这么没有父母人伦？你亲额娘把你生出来是让你将来这样报答她的？” 胤禛见佟佳氏生气，一时不知所以，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说道：“那额娘你……怎么办？”佟佳氏看着他委屈的神情，不忍心再厉声斥责他，说道：“你只要心里有额娘，额娘就心满意足了。”又见他一声不吭，再次把他拉入怀里道：“四阿哥，你记住，以后不论是跟我过还是跟额娘过，都要心存孝心，只要有这一片心意，不管是我还是你的亲生额娘，都会感到安慰的！”

　　二月初五日是六阿哥的生祭，在宫里，早幺小皇子的生祭并不被康熙所重视，可是皇子们的母亲通常还是会在宫里祭奠一番，以示怀念自己的孩子。这天佟佳氏请求康熙准了胤禛半天假，下午的时候，她携着胤禛来到了永和宫。

　　胤禛并不知道佟佳氏会把自己带来永和宫，走到门口，他才意识到她是要带自己来见生母。胤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去”，挣脱开佟佳氏的手，他就想往回走。

　　“四阿哥！” 佟佳氏叫了他一声，脸上的眼泪像走珠儿似的滑落了下来，说道：“你可还记得额娘跟你说的话？”胤禛见佟佳氏泪如雨下，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她跟前，哭着说道：“额娘，您……您别伤心，我……我听您的话就是了。”佟佳氏用丝帕拭了泪，问道：“四阿哥，今儿个是六阿哥生日，你可还记得？” 胤禛抬起头来看着佟佳氏，从前的事突然像走马灯似地在他眼前闪过，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一时之间不知道佟佳氏是何用意，也不答话，只觉得心口像针刺般疼了一下。佟佳氏也不再说话，牵了他的手慢慢走了进去。

　　永和宫里的小太监早就奔进去通传了乌雅氏，乌雅氏领着胤祥的生母章佳氏和一众宫女们在正殿门口迎接。佟佳氏入内，见殿内大案上供着各样果品，牵着胤禛走上前去，让他站在案前和自己一起为六阿哥默默祝祷。

　　看见佟佳氏领着胤禛突然来访，乌雅氏颇觉意外。当年因为胤祚的死乌雅氏发作了一次佟佳氏，虽然佟佳氏事后并没有计较，可是毕竟身份有别，后来乌雅氏每次见到佟佳氏总有些不甚自然。而在胤祚死后的三年里，佟佳氏再也没有向自己提起过胤禛的事情，她原以为因为那次的事，佟佳氏肯定不会再把胤禛还给自己，可没想到，今天她竟然带着胤禛来了。她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来祭奠胤祚，还是……乌雅氏没有想下去，众人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定了定神，乌雅氏恭敬地说道：“贵妃娘娘请上面坐吧。”佟佳氏点点头，往居中的炕上坐下，见乌雅氏脸上犹有泪痕，想是因为她想念胤祚刚刚才哭过，便说道：“你多保重些自己的身子，十四阿哥才半岁大，为他也要顾惜着点。”乌雅氏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自当遵从。听说娘娘近来身子也不好，可有吃药？四阿哥平时让娘娘操心了。”佟佳氏道：“四阿哥懂事得很，没有什么让我操心的，功课也好，皇上很是喜欢。” 乌雅氏道：“这都是娘娘管教有方。”

　　殿内沉寂了片刻，佟佳氏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胤禛，突然狠下心说道：“四阿哥，这就是你的亲额娘，还不快跪下叫一声额娘？”

　　胤禛自进了永和宫后一眼都不敢看向乌雅氏。在他心里，他不知道佟佳氏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带自己到这里来。此刻听见佟佳氏要他喊乌雅氏额娘，他更是一时乱了心神：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亲生额娘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希不希罕自己喊她额娘；也不知道自己在额娘心里到底有多重要，是不是和弟弟们一样重要；更不知道如果自己喊了亲生额娘之后，佟佳氏会怎么样，会不会从今以后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这片混乱不安和惊慌失措中，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乌雅氏，就仿佛不认识般。

　　见胤禛并没有照着佟佳氏的话跪下喊自己额娘，乌雅氏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这孩子跟自己的缘分难道就这么浅？从小喊着别人额娘，看着自己却就想看着一个陌生人般。想到这里，她内心深处的骄傲和倔强便又涌了上来，刻意用着客气疏远的口气道： “别这样，娘娘，四阿哥是您从小养大的，身份尊贵着呢，除了皇上和您，他还跪过谁？再说了，四阿哥今日头一次来我宫里，让他朝着一个他见都没有见过的人下跪，不是为难他么？”

　　佟佳氏摇头道：“你是他亲生额娘，他本该跪你。今天我就是带他来认你的。他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今日定要认了你这个额娘，以后……他就和这宫里其他阿哥一样，有一个亲生额娘，还有一个养他的……妃母。”

　　胤禛听了佟佳氏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回身哭着道：“额娘，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行么？”佟佳氏站起身来，说道：“不行。”拉住他的手想让他跪下，说道：“再不跪下，我可就要生气了。” 胤禛泪眼模糊，在佟佳氏的拖拉下跪倒在地。佟佳氏道：“快叫你亲额娘，给她请安叩头。”乌雅氏也被佟佳氏弄得浑身不自在，侧过身子道：“四阿哥还是快起来吧，你这样哭哭啼啼地喊我我受不起。” 胤禛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哭泣。

　　佟佳氏见两人如此，疾言厉色说道：“四阿哥，你到底喊是不喊，难道现在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要我把你阿玛找来？” 胤禛从未听过佟佳氏跟他这般说话，无奈之下只得哭着轻轻喊了乌雅氏一声：“额娘，儿子胤禛给您请安。”乌雅氏心里冷笑一声，实在不知道佟佳氏在唱哪一出，只得道：“行了，喊过了就赶紧起来吧，别把膝盖跪疼了。”

　　佟佳氏强忍着眼泪扶起胤禛，对乌雅氏说道：“四阿哥既认了亲娘，从今日起，他便时时能到这宫里头来。如果你想他了，就差个人到我宫里说一声，我让人送了他来。” 乌雅氏道：“那就多些贵妃娘娘了。”佟佳氏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牵着胤禛出了永和宫。

　　一回到承乾宫里，胤禛便甩开佟佳氏的手飞奔回了自己房间。佟佳氏伸了伸手想把他喊回来，却一阵晕眩，再也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见胤禛跪在她床边流泪。伸出手她擦干了他脸上的眼泪，轻轻道：“将来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额娘的心了。快别哭了，额娘已经好了。” 胤禛抽噎着道：“额娘，您会好起来的，是么？您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佟佳氏微微点了点头，道：“不会，四阿哥还没长大呢，额娘怎么舍得离开你呢？你放心，额娘没事，只是以后你自己的亲额娘你也要常去看看，知道么？” 胤禛道：“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佟佳氏道：“难道你不想看到自己的亲额娘么？” 胤禛低下头，半响说道：“我觉得……她不喜欢我。”佟佳氏在心里轻轻地叹惜了一声，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胤禛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我有点怕她。”佟佳氏抚摸着他的脸蛋，道：“你现在还小，还不明白很多事情，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你知道你额娘当初因为没能抚养你伤心了多少日子么？你怕她……是因为你对她还很陌生，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她很爱你，也许……比我更加地爱你。” 胤禛摇头道：“不会的，没有人比您更爱我。额娘，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佟佳氏用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笑道：“要孝敬我不用等你长大，现在就可以，额娘问你，你功课作了没有？”

　　胤禛自佟佳氏昏厥过去之后便一直守在她床边，哪里还想到功课二字，此刻见佟佳氏问起，垂着头道：“没有。”佟佳氏道：“那还不赶紧去做功课？” 胤禛道：“可是额娘您病了，我想守在您身边，就像我生病的时候，您守着我一样。”佟佳氏道：“额娘不用做功课，你可不一样，你忘了，阿玛可是时刻都要来检查你的窗课的，难不成你想让你阿玛责罚？” 胤禛道：“那额娘您怎么办？”佟佳氏道：“还有雨燕雨樱绿翠她们，哪用的着你呢。”说着喊过冬儿道：“快让四阿哥去写功课，现在什么时辰了？”冬儿道：“回娘娘，已过了戌时了。”佟佳氏道：“四阿哥吃了饭没有？”冬儿道：“四阿哥一直守在您旁边不肯离开，还没吃饭。”佟佳氏又疼又气，说道：“快伺候了阿哥吃饭，让他写了功课早些儿睡。我这儿留雨燕雨樱就成了。”冬儿答应着拉起胤禛，胤禛回头对佟佳氏道：“额娘，写完功课我再来看您。”佟佳氏点点头，胤禛这才肯跟着冬儿一步一回头地出去。

　　待得胤禛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佟佳氏只觉心里一阵悲苦，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