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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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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伤离别天人永相隔 惊非梦往昔皆流散
康熙二十八年十月,佟佳氏下葬于遵化东陵。时值深秋,城外寒冷的西风已经吹起,刮在人的脸上传来阵阵刺痛。此刻虽正当午时,可众人头顶上的天却灰暗得有如冬天的黄昏,远处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厚重得仿似雪在下一刻就会飘落下来。
胤禛跪在皇子们中间,显得格外沉静。他的身子裹在由康熙赐赠的雪白狐皮裘里,可是他却似乎丝毫感受不到那斗篷所带来的温暖,他的整颗心好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滚烫的眼泪流到腮边片刻便转为了冰冷。
繁琐而隆重的葬礼结束之后的第三天,胤禛被康熙亲自领进了永和宫。
让妃子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在宫中其实并不多见,皇子皇女自呱呱落地以后就要从母亲身边被抱走是清朝宫里历代传下来的规矩。阿哥和格格们打从出生之后便由太后和皇帝根据情况来决定应该交由谁来养育:他们或由乳娘嬷嬷在兆祥所里抚养;或由宫里其他嫔妃代为抚养;或抱出宫外在大臣家中抚养;总之这些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并不能与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起生活,这是清朝皇家为了防范后宫干政而定下的明规。
然而这次康熙对胤禛却破了例,这事儿是皇太后与康熙定下来的。
那是佟佳氏薨逝后不久的一天,康熙到宁寿宫去请安,皇太后想起这事便问康熙道:“皇帝准备怎么安置四阿哥?”康熙还未及考虑此事,便道:“四阿哥现今仍住在承乾宫里,朕一时之间还没想到应该把他交给谁,要不就让他住到兆祥所去也是可以的。”“不妥!”皇太后立时反对道:“四阿哥从小是在皇贵妃宫里头娇生惯养长大的,现在长到十岁多了,再把他放到兆祥所里去养,他一来不习惯,二来我也怕委屈了他。”康熙想想这话不错,便道:“依太后看,应如何安置四阿哥为好?”皇太后道:“这么多嫔妃里,我最疼的就是你这个表妹,如今她一旦去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把四阿哥送回德妃那里为好。”听了这话,康熙有些吃惊,说道:“可这宫里,生母是不能养自己的阿哥的,这是向来的规矩……”
“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人定的,”皇太后打断康熙道:“我素来很不爱这些,德妃是四阿哥生母,也只有她能好好对待自己的儿子,放到其他人那里,别说现在四阿哥已经这么大了,就是还小,恐怕佟妃她在地下也不会放心。四阿哥性格敏感,小时候又遇过事儿,受过惊,可不能再让他受委屈了。他打小是受不得半点子气的,这点连太皇太后以前都知道,我是怕万一弄不好,坏了他的性子,将来就更难办了。”皇太后的一番话合情合理,说得康熙连连点头,再想到佟佳氏临终前对自己的嘱托,便道:“太后说得很是,德妃是他生母,况佟妃在她去之前已让四阿哥认了她,想也有这一层意思。既这样,就照您的意思,让四阿哥回他生母那里去吧。”
听小太监们说皇上来了,乌雅氏携着宫女走到宫门口,盈盈蹲下身子,如往常般接驾行礼。康熙的心情看来并不很好,摆摆手他示意众人起身,走进正殿在居中的炕上坐下,向乌雅氏道:“你这里朕有些日子没来了,最近宫里事情多。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可都还好?”乌雅氏道:“回皇上的话,阿哥们都好,皇上不用担心。”康熙点点头,让她也坐下,开门见山道:“朕今儿个事情多,也不能多坐。想你也清楚今天朕来所为何事。四阿哥朕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你是四阿哥的生母,也只有把他放在你这里朕才放心。有些话朕也不多说了,你心里明白就行了。”
乌雅氏是聪明人,怎会听不明白康熙的意思。可当她看到胤禛紧张而拘束地站在康熙的身边时,她的心里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对于这个从小就离开了自己身边,在其他女人的呵护下长大的孩子,乌雅氏能感觉到他对她是那么的陌生,他生疏地向她请安,看着她的眼光冷淡而疏远。这使得原本存在乌雅氏心底里的那一丝丝激动在一瞬间化为了乌有,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皇上放心,臣妾自当尽力。” 她恭谨而有礼地答应着皇帝,就像当初康熙把十三阿哥交给她抚养时一样。
康熙离开之后,看着眼前显得孤独又有些伤感的胤禛,乌雅氏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四阿哥也累了吧,这就去歇着吧。”然后她转头吩咐站在一边的道:“贺嬷嬷,带四阿哥去他自己的房间。”贺嬷嬷答应了,正想走上来时,却听胤禛突然说道:“谢嬷嬷和冬儿在哪里?我要她们伺候我。”贺嬷嬷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停下脚步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德妃。
乌雅氏没有回答胤禛,转身自往暖炕上坐下,说道:“嬷嬷快带阿哥出去吧,这会儿子已经晚了,让阿哥去歇一会儿。李嬷嬷说小阿哥有点受凉了,我要她抱来给我看看。四阿哥身子还没好完全,在这里待着一会儿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听到乌雅氏这么说,贺嬷嬷心里有些得意,她恭声有力地回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带四阿哥回房去休息。”说罢她走上前去,对胤禛道:“四阿哥请跟着奴婢来吧。”胤禛抬头看了乌雅氏一眼,见她不甚自然地看着自己,心中说不出地难受,也不跪安,转身走了出去。
这边贺嬷嬷恭敬告了退,出得殿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胤禛,走到他身边一本正经说道:“四阿哥,您和娘娘说话要有礼。今日娘娘是看在您第一天来还不适应的份上不责备您,但倘若以后您还这样对待娘娘,可就不是一个阿哥对待自己额娘该有的礼数了。”
胤禛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宫里之后就感觉心口堵得慌,听了这话,扭头看向别处不说话。贺嬷嬷也不理会,皮笑肉不笑地道:“四阿哥肯定是累了吧,奴婢这就带四阿哥去自己房间休息。”说完也不等胤禛回答转身便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胤禛无可奈何地跟在自己身后,心里不禁暗暗冷笑一声。
转过回廊,贺嬷嬷把胤禛带进了在永和宫正殿后面的东厢房。进了房间,贺嬷嬷道:“四阿哥请歇着吧,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奴婢就是了。” 胤禛道:“你去把谢嬷嬷和冬儿给我叫来。” 贺嬷嬷闻言正色道:“四阿哥还不知道吧?娘娘说了,从今日开始就由奴婢来负责伺候四阿哥您。奴婢在这宫里几十年了,不说其他阿哥,就是四阿哥您的亲弟弟六阿哥也是奴婢奶大的。如今奴婢奉娘娘之命服侍了四阿哥,奴婢便自当要尽心尽力以报娘娘。这个永和宫是德妃娘娘当家作主,所以四阿哥以后的一言一行都要懂这宫里的规矩,阿哥要是不懂,奴婢可以教阿哥。”
听贺嬷嬷说以后由她来伺候自己,胤禛心里打了一个突,说道:“我有谢嬷嬷伺候就够了,还有王嬷嬷,冬儿紫嫣和晴儿,我习惯她们伺候我。”贺嬷嬷道:“四阿哥,奴婢刚说这永和宫有永和宫里的规矩,您怎么就忘了?在这里,您以前的那些嬷嬷和宫女都不再伺候您了,自有娘娘重新给您分派新的嬷嬷和宫女。” 胤禛再没料到来了这永和宫竟还会有这样一番安排,听了这话立时说道:“不,我不要!我仍然要以前服侍我的那些人伺候,不然我现在就回承乾宫去。”
贺嬷嬷见他转身就想往外跑,一伸手用力拉住他道:“四阿哥,您以为现在还有皇后娘娘为您出头么?在这宫里所有的一切可都是由娘娘说了算,哪由得了您?再说您到这永和宫来也是皇上的旨意,哪是您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胤禛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使劲想挣脱贺嬷嬷的手却怎么也办不到,心急之下只得大声道:“你竟敢这样对我,快放开我,不然我告诉皇阿玛去。”贺嬷嬷却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说道:“四阿哥既这样不懂规矩,那就怪不得奴婢了。实话告诉您吧,就算您现在去求娘娘,娘娘也不会听您的。小阿哥病了,娘娘哪里还有心思管这档子事?再说这事儿本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了,皇上也准了的,哪里还有阿哥您说话的份儿?奴婢看阿哥还是省点力气,好好在房里歇歇吧。”说完这话她放开了胤禛,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胤禛见贺嬷嬷如此,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看她走出房间,他也想跟着走出去,可是才走到门口,心里头突然涌上的一阵莫名的悲凉却让他颓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靠着门在地上坐下来,胤禛想到佟佳氏,鼻子一酸,眼泪如决堤般流了下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也许是刚才哭得太厉害,胤禛感到心口又有些不太舒服起来,用手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正朦胧间,他好像听到了房门开启的声音,他立时清醒了过来,但他并不想睁开眼睛。
有人轻轻走进了房间,紧接着胤禛便听到乌雅氏的声音在说:“贺嬷嬷,你去看看阿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他才好些,别又病了。”贺嬷嬷答应着走到胤禛身边,胤禛闭着眼睛继续装睡。只听贺嬷嬷说道:“娘娘,四阿哥只是睡着了,想是累着了。”乌雅氏道:“你让荣顺到门口伺候着,再让玉眉去给阿哥拿点吃的送来,一会儿他要醒了就让他吃些,别饿着他。”贺嬷嬷道:“是。”听着两人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出了房间,胤禛松出了一口气来。
知道了荣顺仍然伺候自己,胤禛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想起身,却又觉得眼皮沉重浑身无力,便索性继续躺着闭目养神。过了不久,突然听到房门又开了,有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里间的桌边停下,似乎正在放什么东西。很快,胤禛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感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离自己极进的地方,胤禛用力睁开了眼睛,却没想到正对上了一双探究他的美丽凤眼。
“你干什么?” 胤禛迅速坐起身子来问道。“奴婢该死,”见床上的小主子突然醒来,那宫女吓了一跳,退开几步跪在地下道,“奴婢只是想看看四阿哥您醒来了没有,奴婢……哦……奴婢是来给您送饭的。”
胤禛就着桌上微弱的烛光,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宫女,顶多比自己大上两三岁,长得倒也眉清目秀,只是现在身子微微发抖,看来是被自己吓得不轻。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看了看,见一个托盘中放着四菜一汤。一盘清炖白肉,一盘油淋仔鸡,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芹菜肚丝,还有一碗煨的浓香扑鼻的肥鸭火腿汤。
指了指鸡,胤禛回头对那宫女道:“我现在不能吃鸡,你不知道吗?”那宫女似乎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知道……贺嬷嬷她……她没说……” 胤禛道:“你去问谢嬷嬷,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都知道。还有……你叫什么名字?”那宫女听胤禛问自己名字,忙抬头回答道:“奴婢……奴婢叫玉眉。” 胤禛道:“哪个玉哪个眉?”玉眉道:“一块玉的玉,眉毛的眉。” 胤禛点点头,见她仍跪在地下,说道:“你起来吧。”玉眉道:“是。”站起身来后又道:“奴婢伺候阿哥吃饭吧,吃了饭阿哥请早些睡,娘娘说明儿个阿哥要去书房。” 胤禛在桌子旁边坐下来,道:“先让人把这屋子照得亮些,太暗了我不舒服。”玉眉道:“是。”却也不叫其他宫女,自己燃亮了屋里的铜灯,瞬时房间里明亮起来。
胤禛四周打量了一下,见这房间比自己在承乾宫住的屋子稍大了一些,可是格局却似紧凑了许多。在承乾宫里,他的书房和卧房是分开的,在这里却是放到了一起。进门左面靠窗下是一张大大的书案,上面放着他原来常用的文房四宝。门对面靠墙当中是一排暖炕,炕上有矮几。炕的右边靠近书案处是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放着他的书,而炕的左边则是一排八宝阁,上面放着他的各种玩物还有花瓶,暖炕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他常用的小弓。暖炕的另一边当地摆着两扇硕大的浅色琉璃屏风,隔断了外间和里间。屏风后面是他的卧室,卧室靠墙放着一张床,和自己以前睡的床并无两样,床后面则是放衣服箱子和柜子。此外在靠近屏风处的地下还放了一张小圆桌子,便是自己现在坐的这张,想是平时让他用来吃饭所用。
胤禛胡乱扒了几口饭,喝了一小碗汤,便觉吃不下了,对玉眉道:“你去准备水,我要沐浴。”玉眉听了惊讶道:“四阿哥,天这么冷您沐浴会着凉的,奴婢伺候您洗脚可好?” 胤禛道:“不沐浴我睡不着,你去叫荣顺进来伺候我,赶快些,我累了。”玉眉只能答应着下去,又让其他小宫女进来收拾吃完的碗盘。
胤禛走到炕上坐下,见自己前些日子在承乾宫里为佟佳氏抄写的金刚经居然放在几上。他翻开纸页,看到自己仍显稚嫩的字迹写着那些深奥难解的经文,想到当初为了让佟佳氏的病好起来而通宵达旦地抄写这些字字句句,猛然觉得这一切就好似一场梦般。胤禛想:如果这真是一场梦,那就太好了,当自己醒来的时候,仍然能够看到佟佳氏温柔的笑脸,仍然能够听到佟佳氏真切的关怀,一切的一切都仍然象从前一样的美好。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伸出手胤禛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好疼!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瞬间便染花了纸上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