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禛忆》真星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回 乌雅氏泄愤恼无辜 四阿哥病重空支撑

　　天黑的时候雨没停，滴滴答答落在永和宫院内凋零的树上，让这个寂静无声的宫殿更显凄凉。乌雅氏因喝了太医开的药，迷迷糊糊地躺在榻上，才刚一闭上眼，便听到胤祚死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四哥……四哥……魔鬼……魔鬼……额娘救我……”那声音飘飘荡荡越来越凄厉，乌雅氏猛地睁开眼睛“呼”地一下坐起身来，胤祚的呼声静止了，乌雅氏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觉心头乱跳，刚想开口叫人，便听到耳边传来了自己宫女清晰的声音， “皇上吉祥！”

　　乌雅氏有片刻的失神，可她很快清醒了过来，知道是康熙来了。定了定神她强撑着起来想靠在大迎枕上行礼。康熙一掀帘帐大步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扶住她道：“没气力就别起来了。” 乌雅氏虚弱地道：“皇上驾到，臣妾未能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你不用多礼，朕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对着刚刚失去了两个小格格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现在又骤然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的乌雅氏，康熙的语气显得格外柔和，“六阿哥既去了，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他停了停，似乎在想应该怎么措辞。半响，他才又接着道：“六阿哥……朕已下令将他葬在皇子陵园，和承瑞承祜他们葬在一起。你……放心吧。” 乌雅氏怔怔地听着，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瞧着前方。康熙不忍见她如此，转开眼去，却一眼看到了乌雅氏身边那床属于胤祚的小被，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开口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必定极其难过，其实朕也一样，这几日，朕总是在梦里见到六阿哥。”他有些哽咽，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只会使乌雅氏更伤心，遂忍住泪道：“六阿哥虽然没了，好歹你还有四阿哥……你保重好身子，他也需要你……” 乌雅氏的眼神飘飘忽忽地不知看向处，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这话，半天方冷冷淡淡答道：“四阿哥他自有佟贵妃，需要我做什么？” 康熙见她神情漠然，怕她心里为了胤祚的死埋怨胤禛，劝慰她道：“四阿哥是因为心里想着你才会上了那小桃的当，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乌雅氏的脸忽然变得异常的苍白，正想说话就听外头静亭回道：“皇上，娘娘，佟贵妃娘娘来了。”

　　康熙听说是佟佳氏来了，心头微微一沉，说道：“快请贵妃娘娘进来。” 边说边自床边站起身来。但听身边乌雅氏忽然轻轻冷笑一声，说道：“她来得正好，我正有话问她。” 康熙听她如此说话，略有些意外，见她强撑着起来唤静亭进来伺候，便道：“你这是做什么？好歹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 乌雅氏道：“臣妾连儿子都没了，还顾惜这身子做什么？况贵妃娘娘来了，臣妾若还躺在床上，岂不是失礼么？” 说着便让静亭扶她起来。

　　说话间，佟佳氏已扶着宝珠和另一个小宫女绿翠走了进来，见皇帝站在当下，都拜倒行礼。康熙伸手将佟佳氏扶起，问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四阿哥他有什么不好？” 佟佳氏脸色憔悴，两眼因哭得太多核桃般肿着，全不见往日的神采。此时听见皇帝问话，因回道：“臣妾是想过来请德妃妹妹到我那儿去看看四阿哥。” 康熙问道：“这话怎么说？是四阿哥让你来的？” 佟佳氏摇摇头道：“回皇上，这是臣妾的意思。臣妾是想四阿哥的病总这样没有起色也不是办法，他年纪还小，要落下什么病根可如何是好？他先前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自己的亲额娘，就因为这个……才会出了这种事儿……臣妾想着，或许看到德妃，他的病能好起来……”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乌雅氏扶着静亭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佟佳氏与康熙说话，也不行礼请安。康熙绕着地下踱了几步，转身在炕上坐下，又命佟佳氏和乌雅氏也坐了，才转向乌雅氏道：“既如此，你就去看看四阿哥吧……也好过在这儿空担着个心。” 不想乌雅氏却冷冷说道：“皇上这话可说错了。四阿哥有贵妃娘娘照顾着，臣妾能担什么心？臣妾是想，六阿哥没了，也没见贵妃娘娘登个门说句话。就算是打了人也得给人赔个礼不是？她倒好，把六阿哥害了，如今倒像没事人一般。”

　　佟佳氏一听她说这话，气得脸色煞白，颤着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曾把六阿哥害了？我没来看望你也是因为四阿哥这些日子病得沉。再者说了，难道四阿哥他就不是你生的？”

　　乌雅氏涨红了脸一下子站起身来，颤着手扶着静亭满脸泪痕虚晃着脚步走到佟佳氏跟前道：“是我生的又怎么样？他可是你养的……今日皇上在这儿，就算他赐我三尺白绫，我也要把话跟你说明白了……你既养了四阿哥，又以亲额娘自居整整六年，好端端地又突然跟他提亲额娘的事做什么？你既养了他，就该好好看着他，又让他乱跑做什么？你若看好他，他能跑到湖边去认识小桃？他若不认识小桃，又怎么会带六阿哥一起去湖边找她？又怎么会出了这种事情？不出这个事六阿哥他又怎么会就这么没了？你还说……你没有害他……？! ”她一字一泪地控诉着，仿佛要把满心的痛苦和悲愤都对着佟佳氏发泄出来。

　　佟佳氏失神般愣坐在炕上，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样，整颗心颤抖得厉害以致于她全身都禁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全没料到乌雅氏竟会将六阿哥的死一股脑地怪在自己身上。

　　另一边炕上坐着的康熙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不知在想些什么。顿时整个寝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众人因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半响佟佳氏才抖着两片嘴唇，强忍着喉头的哽痛道：“你没了六阿哥，心情不好，你怪我……我没话说……可四阿哥……他可是你亲生的儿子，难道你心里一点也不挂着他？孩子如今病成这个样子，他之前这么地想着你，你能不去看看他？再怎么说，孩子总是无辜的，难道你心里就只有六阿哥……就不想想他……他有多可怜？”

　　乌雅氏冷笑一声，伸手拭了一把脸上的泪道：“可怜？他再可怜也还活着……还有你这个‘额娘’，还有他皇阿玛……可我的六阿哥……他一个人冷冷地待在地下，他谁都没有……我连做梦都梦到他在找我……他跟我说四哥带他去放风筝，可是他迷路了，回不来了……每当我做这个梦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六阿哥……为什么不是……”

　　“住口。” 听到这里康熙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声站起来道：“德妃，你别太放肆了……这是宫里，是有规矩的。”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满是疲倦。转向佟佳氏，他道：“你先回去吧。她今儿个心情不好，六阿哥的事让她失了理智，你别计较。过两日等她好些了，她自会明白自己的心。四阿哥的情况，朕会再跟太医们商讨，你也别太累着了。” 佟佳氏心如刀割，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康熙如是说了，只得告退。

　　乌雅氏见佟佳氏走了出去，顿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垂下头失声痛哭起来。康熙见状，责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吩咐静亭好生劝慰，自己却重重叹了一声跺脚出了永和宫。

　　佟佳氏一路哭着回到承乾宫中，梁嬷嬷见她这个样子忙迎上来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宝珠悄悄做了个手势，梁嬷嬷会意，从绿翠手中扶过佟佳氏，说道：“娘娘去了这半日，四阿哥乖得很，药都喝了，这会儿子又睡了。”佟佳氏轻轻点了点头道：“我且看看他去。”说着往胤禛房里来看，见雨樱雨燕都站在一边伺候，便吩咐她们退下，自己却在床边坐下。

　　胤禛昏昏沉沉地睡着，佟佳氏见他虽已喝了几天太医院所开的汤药，脸色却还是一片苍白，嘴唇也仍隐隐透着淡紫，心下甚是忧急。她探了探他额头，感觉有些发烧，又将手探进被窝里轻轻握了握他的小手，却是触手冰凉，忙吩咐一边的小宫女拿手炉脚炉来放在胤禛被里。

　　胤禛自回宫之后，一直时昏时醒，即使睡着了也睡不沉，每每便从恶梦中惊醒。此时佟佳氏眼见他不安地辗转身子，心知又是噩梦所致，忙抱住他柔声道：“四阿哥醒醒，额娘在这儿，四阿哥不怕。” 胤禛在梦里看见小桃跟他说话，只觉心口剧痛，拉住佟佳氏衣襟紧皱眉头挣扎了半响，方在佟佳氏的安抚之下哭出一声惊醒过来。佟佳氏见他身上衣裳都被冷汗浸透，怕他再着凉，赶紧唤来嬷嬷宫女帮他换衣服。胤禛一言不发任人摆布，眼光却只是随着佟佳氏打转，佟佳氏心知他此次受惊严重，半步不肯离了身边相熟之人，心中又疼又怜。

　　一时佟佳氏见众人替胤禛换好了衣服扶着他重新躺下，便仍坐回床边，抚着他额头哄着他道：“四阿哥现在长大了，最勇敢了，是不是啊？” 胤禛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半响点了点头。佟佳氏微微笑道：“那四阿哥要赶快好起来哦，今儿个皇上来看你了呢，他问我说四阿哥的病好了没有啊？我说还没好啊。皇上就说以前他跟阿哥这般大的时候生病，每日都乖乖吃药，听太医的话，几天工夫病就好了。四阿哥是不是没有听太医的话吃药啊？” 胤禛听了这话，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佟佳氏见状说道：“我就对皇上说我们四阿哥可是最乖最听话的，他以后长大了是要做像皇上一样的人的。所以啊，他一定会乖乖听话，他的病呀没几天呀就会好了。四阿哥，你说额娘说得对么？” 胤禛听了这话，想了良久，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佟佳氏用手抚着他的小脸，轻声说道：“四阿哥累了，快睡吧，明天起来病就好了。”说着轻轻拍着他，见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想起刚刚在永和宫里德妃所说的话，心里一阵沉痛，眼泪无法竭止地再度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