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风月》陆不遇

18、今安在（十八） 吴洗墨第一

　　吴洗墨第一次见到陆观砚是在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饭馆里，那一天，寒风冷冽，漫天飞雪。饭馆门口挂着一张厚重的毡布，将银装素裹隔绝在外。大堂里有些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和着热酒的温香，闻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吴洗墨就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不怎么刻意的打量大堂里的食客。
　　在这里，坐着的可能只是普通的商旅过客，有的人昨日还可能是杀人如麻的强盗劫匪，现在坐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却原来，芸芸众生，纷杂百态，最终也有可能殊途同归的，不是吗？
　　毡布被剑鞘挑起，风雪顺着缝摸进来，被突如其来的寒风一激，门边的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有不少人对着门口投去视线。吴洗墨原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从那以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当时会跟随其他人一起，看向门口，想要知道，那握着剑柄的，是怎样的一只手，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就这样不由自主的，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自己，控制不住。
　　少年的身体掩在宽大的大氅里，看不出来身形，从脚步却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明显的练家子。俊秀的面容在他这个年岁还稍显稚嫩，通身的气质与这个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的不搭。
　　感受到一丝与其他人不同的视线正在打量自己，少年转过头看向饭馆的角落，目光凌冽，不怒自威。却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见他捕捉到自己的目光，便瞬间看向别处。
　　“哟，这位客官，”店小二姗姗来迟，脸上带着讨好。这人一看就不是常人，不管怎样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小心些伺候准是没错，“真是不巧，眼下小店里暂时没有空位了。”
　　少年沉默片刻，下巴往吴洗墨的方向抬了抬：“无妨，那里不是还有吗？”
　　小二一看，角落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小孩儿，应该是可以凑一桌的，既然这位公子都不在意，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得嘞，客官这边请！”
　　少年悠悠落座，仿若没有闻见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从怀里掏出一张嵌着锦绣纹理的帕子，擦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桌子。
　　“来一碗牛肉面，一壶热茶。”声音很好听，如果非要吴洗墨形容的话，干净。她只能想到这个词，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形容出他的声线，就像是夹杂着清泉，落在人的心里面。
　　“您稍等，马上就来！”店小二很快上了少年点的东西，吴洗墨原本在他坐到自己对面以后就低着头吃菜，尽量不去看他，可是还是没忍住，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充满魔力，将她一点点拉进去，吴洗墨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一片沼泽，深陷其中。
　　“小兄弟。”
　　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吴洗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一个男子看了许久。
　　“你为何，要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呃，没有，我只是......”想不出什么可以敷衍过去的说辞，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会被他拆穿谎言。平心而论，他这样的长相，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吧。吴洗墨耸耸肩，不打算回答这个陌生人的问题。
　　少年倒也没再多问，只管低头吃面。
　　“诶，你们听说了吗？城南王家的闺女昨天找不着了，连夜报了案，听说可能是遇上人贩子了！”一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同桌吃饭的人耳语。说是耳语，他的声音却不算小，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变得有些安静了。
　　有人叹惋：“这几个月都不见了好几个姑娘了，也不知是招惹上了什么魑魅魍魉，扰得我们临江府不得安宁。”
　　“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我根本就不信官府的那套说辞！”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来晃去的走到大堂中央，大声道：“天下战乱多年，原本就民不聊生，有多少人占山为王，危害一方百姓！这些姑娘，根本就不是被鬼怪捉走，是被那些强盗抓上山去了啊！官府为求自保，不敢与其为敌。公平何在？这青天父母要来有何用啊！”
　　书生这个样子明显就是喝醉了，但是他的话却说到了人们的心坎里。
　　晋国覆灭，江山分裂一百多年。好不容易大楚统一天下，却也是元气大伤，千创百孔，想要恢复到从前的盛况，不知还要再过多少年。这些整日坐在公堂之上的父母官，只知道鱼肉一方，尸位素餐，百姓苦不堪言，却只敢在私下里忿忿不平。
　　吴洗墨发现少年似乎对这件事有些上心，听得十分仔细。
　　少年很快吃完了面，却并没有打算很快离开。那个读书人还不断地向大家说着自己心中对官府的抱怨，相比起来，他们这一桌就安静得有些异常了。
　　少年看上去不比自己大上多少，还没成年的，在其他人看来还是介于青年与孩童之间的两个人，心思各异。留心不放过自己听见的任何一个线索，同时又对对面的人保持警惕。
　　“不过是一个孩子，竟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必然目的不单纯。”
　　“这个人看来是想插手管山贼的事，该不会是朝廷派来的暗探吧？看来我得离他远点儿，免得引火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