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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今安在(十七) 吴洗墨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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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洗墨从不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唯独除了她的父亲。在她看来,吴奉先大抵就是这世间最无情无义的人了。甚至于,吴奉先从来没有让她叫自己一声“爹”,而吴洗墨,从小都只是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听着吴清欢欢快地叫“爹爹”,扑进他的怀里撒娇,炫耀般的来自己面前晃,告诉她吴奉先又给她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而陪伴吴洗墨的,始终只有那一把冷冰冰的剑。
吴洗墨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却记得那天是母亲的忌日。祖父告诉她,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连晋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每一年,她只有看着越来越古旧的排位,想象母亲长什么样子。
傅谨言曾经问她有没有羡慕过吴清欢。她想,应当是有的吧,否则,她也不会那么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希望拥有他的爱。吴清欢什么都有了,都是父亲的女儿,而她却什么都没有。只不过,那是她十岁之前的事了,因为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得选。
吴洗墨正式和吴奉先撕破脸,就是在十岁那年,她从九凝回来,却意外得知自己母亲去世的真相。那一刻,吴洗墨觉得满世界都是谎言。祖父对她好,不过是弥补心中的歉意,对自己的栽培,也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个时候,祖父早已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吴洗墨知道,祖父不欠她的,给予了她为数不多的亲情。她的佩剑是祖父所赠,坐骑是祖父亲身在山上捉来的马驹。当初为她取名时,祖父特地选了“洗墨”二字,一是因为吴家世代为武将,吴洗墨却是第一个女将军,希望这个带着浓重书卷气的名字可以掩盖住她身上的煞气。再者,也是对她所植下的期盼,涤墨洗尘,回归本真。祖父对她的好,她都知道。他不希望吴洗墨被仇恨所累,可是,欠她的人,这些年里无时无刻不在享受偷来的欢愉,用他们可恶的嘴脸,掩盖曾经做下的错事。心中一旦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即便就把它放在那里,也会日渐壮硕,最后抑制不住。过了一个月,祖父还是没能撑住,离她而去,送走祖父过后,她的机会来了。
白氏是被她杀的,这是将军府内众人皆知的秘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吴奉先示威,她甚至连凶器都懒得选,直接取下了吴奉先摆放在卧室里的宝剑,砍下了白氏的脑袋,随手就把剑丢在一边,几乎是要直接告诉众人凶手就在将军府里,而将军府里住着的,除了他们就只剩下几个为数不多的下人,都是心腹。从这一刻起,他们两父女,终于站在了对立面,在后来的几年间,谁也不肯放过谁。
吴奉先知道,吴洗墨从小最不喜欢的,就是晋城少主的身份。她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可是自己却不能杀了她,只因为她是下一代的晋城城主。在这两人眼中,血脉亲情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所以,他每天都变着花样地折磨她,提醒她自己的身份,他从来都对她狠,不当她是自己的女儿。然而在这一点上,他可能死也想不到吴洗墨若是对自己狠起来,谁都比不上。
那时候的吴洗墨每天留给自己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她想要打败所有她父亲找来与她比试的人,为了收买人心。她想要告诉他们,文不成武不就的吴奉先,有一个能把所有人比下去的接班人。她尚未接管晋城,权利远远不够,处处受到吴奉先的压制,只有让所有人都信服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事实证明,她做到了,晋城人人以她为尊,敬她,却也怕她。
是的,那些人怕她。怎么能不怕?一个能在十岁就眼都不眨地杀了自己的继母,与自己父亲为敌的她,究竟是比武场上处变不惊、战无不胜的少主,还是蛰伏在黑夜里的狼崽子,又有谁知道呢?
但是,无论如何,吴奉先已经成了过去了。他的一生没有辉煌,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不过,吴洗墨却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
一年前,吴洗墨接管晋城,依旧只是少主,却俨然已经是不可撼动的存在了。她软禁了吴清欢,又把吴奉先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让他每日看着白氏死的地方,午夜梦回,一遍一遍过滤她的惨状。
现在好了,吴奉先死了,可这事却没完。
他的死讯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即便是死,吴洗墨也不会让他入土为安,今后更不会让他和白氏合葬在一起。成也萧何,何败萧何。因为白氏,吴奉先几十年里所追求的爱情不曾短缺,却注定了亏欠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人身处困境之中时,总是恨不能捉住所有的温暖,哪怕只是片刻。
在临江府认识陆观砚的时候,将军府里正在办丧事。吴奉先为白氏请来得道高僧,要在府里做满七七四十九场法事。吴洗墨却想,即便是请来天下的道士,怕是也洗刷不掉你们曾经的罪行吧。她不想留在那里,白氏作为她的继母,她是要在牌位前给她跪灵的。吴奉先看了她就想杀人,她也看吴奉先不顺眼,索性眼不见为净,她去了临江府散心,吴奉先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他怕如果把吴洗墨留在那里的话,连这几场法事也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