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风月》陆不遇

13、今安在（十三） 无辜？在这

　　无辜？在这世上，有谁是无辜的？吴洗墨动了动手。
　　“谨言，你会经常想起那些人吗？”
　　傅谨言言语中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寻常的问题。
　　“没有，从来不会想起他们。我没见过他们，但也能想得到当初是何等凶险与惨烈。只是，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本来就不会有什么人和事会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打下江山的勇气，就要有随时身首异处的胆魄。”
　　“是吗？我和你不一样，我会经常想起。我总是会想，你与我，还有晋城里的这些人，会不会最终也是那样的下场？”
　　“你......”
　　吴洗墨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环绕的潺潺流水，映照着嫣霞，仿若仙境。
　　“看，外面美不美？”
　　傅谨言上前，与吴洗墨并肩站着，晚霞缕缕分散，有几丝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说，这幅景象要是一直都能在该有多好？夕阳不会走，那些人不会死，晋国没有灭，什么都没有变。我和你，也只是生在寻常人家。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人空逝，水自流。所有的念想，都没有办法实现。”
　　“幼年时父亲送我去往九凝拜师学艺。可是九凝自开派以来便立下门规，不收俗家弟子，亦不收与朝堂有沾染的人，偏偏我这两样都占齐了。后来掌门问我，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吴洗墨停了下来，傅谨言不禁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父亲早已教了我应付的说辞，他让我告诉掌门，我是东海武林名门之后，特来楚国精习武艺，不为其他。”
　　“同是武林中人，这样说，他们当不会为难我，或许收下我这个弟子也未必。但是，我不愿意照着他的意思说。我告诉掌门，我是前朝将军吴行远的后人，晋城少主吴洗墨。若他肯收我，我这一身武艺会用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若他不肯收我，我也不会强求。没了九凝，我一样会找别处。”
　　“你竟然把话说得这么死？”但是细想来，吴洗墨的性格向来如此。
　　“那后来呢？”
　　“后来......”吴洗墨眼中隐约有了笑意，带着对过往的回想。
　　“后来掌门破例，收我做了三年的弟子，还告诉我，幸好我没有说我是楚家的人。”
　　“想不到，九凝掌门竟然是如此性情中人。”
　　“是啊，九凝向来不理会俗世纷争，可是掌门却冒着惹怒皇室的风险，收我为徒。那三年里，我所见识到的九凝中人，都与这世间之人不同。到我学成归来后，先是救了子语，又认识了你，才发现，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人和他们一样。可是，这百年以来，总还是有什么在改变，天下人会记得太平盛世所带来的安稳，却不会记得流血与牺牲，贪念与背叛。时间流驶，皇位更迭，民心也不一样了。”
　　“从前，我拼了命地练武，学习兵法，不仅是因为我姓吴，更是因为我想让父亲认可我的存在，可是无论我怎么做，好像都是徒劳。那些年，每当我被父亲罚跪在祖宗祠堂，我都想一把火烧了那里，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这种话听上去是大逆不道，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人。后来慢慢大了，便学会了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明白每个人自生下来便有自己不可推脱的责任。”
　　“你恐怕不知道，子语刚进将军府不久，就被父亲责罚了一顿，只是因为她叫了我一声姑娘。父亲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告诉她我是晋城少主，不是闺阁小姐。我知道，那是父亲要让我听的话。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那样叫过我。”傅谨言哑然。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吴洗墨身心煎熬，苦苦支撑，但是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刚到她身边时，她不过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寒来暑往，像是不知道累一样。大些过后，甚至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与她比试，若是输了，迎接她的只会是惩罚。可是军营里那么多人，但凡用心习武的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兵器。吴洗墨自小习剑术，再加上那些人都比她要年长许多，想要次次都赢根本就不可能。所以吴洗墨便在夜里无人时偷偷练习其他兵器。现在人们口耳相传的美名，却是她用常人所不能坚持的毅力得来的。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被人强加到她身上的。
　　“是我，连累了你。”
　　“和你有什么关系？真正连累我的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说实话，当我知道祖父留给我的人竟然是你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毕竟......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让你去找陆观砚，他怎么说？”
　　“明日巳时前来。”
　　“今日在演武场，秦复和我提起了这事。”
　　秦复？
　　“他说了什么？”难怪吴洗墨会心情不好，秦复对于她而言既是下属，也是良师。
　　“没什么，他应该只是想要试探我的想法。”
　　“但是，他怎么会知道？”事实上，这个主意不过是吴洗墨临时起意，私下交代他去办的，只排除一种可能性，“你故意的？”
　　“也算不上故意，我和他见面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了其他人。其实，我今天去了好几个地方，只有他。”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失望大于期望。
　　......
　　傅谨言走出房门，看着远山夕阳，也生出了和吴洗墨相同的感叹。
　　既然夕阳好，何必近黄昏？
　　“傅谨言，傅谨言！”子语急急拦住他，“少主和你说什么了？”
　　傅谨言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道在吴洗墨身边多年，她这般活泼的性子是怎么练出来的。
　　“她说，她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脏得像锅底一样。”说完便走了。留子语一个人在原地出神。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冷面，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