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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兄弟阋墙 深宫尽孝 兄弟阋墙 ...

  •   兄弟阋墙 深宫尽孝
      这日深夜,皇上辗转难眠,挥手遣退所有内侍宫人,只留温婉儿一人在殿内。
      殿内只点一盏微弱的羊角宫灯,光影昏沉,将帝王的疲惫与苍老照得分明。
      他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枯瘦微凉,声音也比平日低沉许多:“婉儿,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温婉儿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低声道:“父皇,儿臣能调理,只要您安心静养……”
      “傻孩子。”皇上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又漾开浅淡的笑意,“朕这一生,文治武功虽不敢自比千古一帝,却也算兢兢业业,守得住江山,护得住百姓。顺天时,劝农耕,通商贾,整军备,兴百业……如今四海渐安,唯独放心不下的,便只有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朕走之后,朝局必定动荡,自古立嫡立长为储,就是为了不让家族分崩离析,可是自嫡长子夭亡,皇子争储已现、权臣与阉党环伺,谁都可能拿你做文章。无情那孩子,朕看了许久,自是信他的,可他孤身一人手握重权,又最易被人构陷,所以都指挥使他要握紧了。婉儿,你替朕看着这天下,这百姓吧!”
      温婉儿抬眸,难掩诧异,她指尖微微发颤,“爹爹!”
      皇上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朕将宫廷暗卫留予你,替朕看顾着你几位兄长,这几个孩子都被养得软弱了,无外患无内忧倒也能守成,可是这个位置上的决断与收放,不是那么好把控的。把你皇嫂的嫡长子带去公主府,让无情教导吧!为了天下。”
      皇上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托付:“江山大事,自有法度与能臣,朕不指望你来扛起。朕只盼你……平安、喜乐、有人护、有人疼,与无情相守一生;若有一日色衰爱弛,他负了你,凭朕留给你的一切,你亦可独善其身。”
      温婉儿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哽咽道:“父皇……儿臣不要权力,儿臣只要爹爹。”
      皇上轻轻拭去她的泪,笑容温和却坚定:
      “人终有一死,朕能得你陪伴这些时日,已是知足。记住,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做你自己。你是灵心,是朕的女儿,不必委屈,不必退让,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若是下一任帝王杀伐果断,理智而寡情就离开吧!”
      夜色深深,宫灯摇曳。
      父女俩相对无言,唯有心底的牵挂与不舍,在寂静的大殿里缓缓蔓延。温婉儿紧紧抱着父皇的手臂,像以前那样依赖着他。她知道,这样安稳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这一月里,楚离陌平安产子,冷血终日笑容不断。只是京中局势紧绷,连孩子的满月酒,都没有大办,只能草草了事。
      无情忙碌月余,终于将盐政一案彻底了结,当即向皇上交还了暂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这个位置权倾朝野,亦步步惊心,多少人趋之若鹜,他却弃之如敝履。
      皇上望着阶下白衣清绝的青年,眼底既有惜才,亦有了然:“你既不愿居高位,朕不勉强。只是锦衣卫护公主之责,仍要你多费心。”
      无情躬身一礼,语气沉静无波:“臣护公主,无需官职,亦无需权柄。臣只要能守在她身侧,便足矣。”
      一言落地,帝王轻叹。
      世人皆贪权夺势,唯有无情,权不动心,利不改志,心中唯有一人。
      皇上挥挥手,允他退下。
      殿外日光正好,温婉儿早已立在廊下,提着食盒,笑意盈盈地等他。
      “崖余。”她轻声唤他,眉眼弯如新月。
      无情抬眸望去,一身风雪与疲惫,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尽数消融。
      权倾京华也好,布衣江湖也罢,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她。
      只是公主府,终究又多了一队亲卫锦衣卫,蓝苍也因手下多了,顺势再升,官拜从四品镇抚使。皇上明着是擢升亲信、稳固京畿,实则是将最锋利的刀,稳稳护在了温婉儿身侧。
      扬州官员与盐商势力彻底洗牌,以林庆云为首,新起的林家、张家、胡家几户形成鼎立之势,彼此制衡,再不敢私通乱政、勾结匪类、鱼肉百姓。
      京中获罪官员三百余人,上至尚书,下至小吏,案情层层剥离,雷霆出手却又分寸得当,真正判死的只有数十首恶,并未大肆株连,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被悄无声息压到最低。
      朝堂安稳,盐路清明,京畿肃静,民间称颂。人人都知,此番清明局面,始于扬州一案,成于无情与灵心公主。
      温婉儿站在公主府的廊下,望着满园春色,轻声叹道:“一场大风大浪,总算没白忙一场。”
      无情轻缓来到她身侧,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护得住人间公道,我便护得住你。
      权倾京华也好,淡看风云也罢,他们要的,从来都是彼此身旁,岁岁长安。
      风过庭院,光影温柔。无情历经两世,早已懂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从非黑白两分,他不必赶尽杀绝,亦不必沽名钓誉。
      此番了结,除了温婉儿日日心疼他劳累过度、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各方势力,竟都得了个相对满意的结局,无人再闹,无人再反。
      案子一了,公主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今日送书画,明日赠花草;今日邀赏花,明日请听曲。攀附者、示好者、试探者,挤破了门槛。
      可温婉儿依旧故我,心明如镜。她只牵着无情,进宫伴驾、长街漫步、深山采药、街头看诊,任凭谁来拉拢攀附,都半分勉强不得。她从没想过,要与这京华之中的任何一方,风雨同舟。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透彻。一旦她有偏袒,新君上位,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她。她与崖余,早已退无可退,一脚踏入皇权急流,身不由己,只能被迫向前……只是时机未到。那一条远离纷争、相守安稳的退路,只能先悄悄藏在心底。
      无情侧首望着她,眼底是两世不改的温柔笃定。他懂她的清醒,也懂她的不安。不必藏。退路有我,前程有我,无论往哪走,我都在。
      朝局暗流翻涌,帝位之争悬于一线,看似风平浪静的深宫,实则杀机四伏。皇子与近臣皆深谙隐忍之道,个个沉心敛气,不敢露半分端倪。
      聪慧的皇子绝不会在此时刻意拉拢朝臣、结党营私——那无异于明火执仗地告知皇上,自己觊觎储位、意图取而代之。无心权位者,安分守己,独善其身;城府极深、志在天下者,亦蛰伏静待,谋夺天时。无论心中筹谋几何,明面上,众人对灵心公主温婉儿,皆比对至亲手足更为疼宠,比对宗室长辈更为恭敬顺从。
      真正乱了阵脚的,唯有那些眼力浅薄、急功近利的朝臣,可他们连靠近公主、开罪公主的胆子与机会都没有,只能在朝堂外围惶惶躁动,掀不起半分风浪。一时间,偌大京城,最自在惬意、置身风波之外的,依旧是灵心公主婉婉。
      这日,她入宫伴驾,皇上午憩之际,她独自漫步御花园,恰巧偶遇五皇子。两人默契遣退左右,一路默然前行,行至三面环水、一面临桥的湖心亭中,相对而坐,良久无人率先开口。
      温婉儿缓缓起身,立在荷花池畔。时值盛夏,红荷映日,碧叶层层叠叠铺展湖面,随风轻晃,绿得澄澈耀眼。亭亭花苞临水而立,娇俏嫣然,像极了年少时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少女。她望着这满湖生机,心头却骤然一紧。
      花草尚能顺应时节枯荣,随心肆意生长,可人身处红尘权谋之中,却身不由己,步步皆困。眼下江山未稳,朝局暗潮涌动,更兼父皇沉疴在身、寿元渐衰,悬于头顶的隐忧一日重过一日,她早已不能如寻常女子一般,只耽于风花雪月,安然度日。
      她静立荷塘边,凝望着盛放的荷花,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笛,横置于唇边。
      清笛一响,音色空灵澄澈,紧接着,悠扬婉转的笛声悠悠流泻,顺着湖面清风,飘向深宫各处。笛声初时轻柔缱绻,似在追忆往昔无忧岁月,透着几分纯粹清甜;行至中段,曲调陡然沉缓压抑,如深夜难眠的无声叹息,又似对命运无常、身不由己的隐忍控诉;待到尾声,笛声渐弱,零星音符散落在暮色初临的荷塘上空,一点点消散无踪。
      她吹得极缓,似要将满腔愁绪、心底隐忍的痛楚,尽数随笛声吹散。可风过荷塘,荷叶依旧摇曳,唯有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五皇子闭目静听,心湖一片宁静,仿佛化身池中青莲,暂离尘嚣烦忧。他脑中不自觉浮起一首旧日填词:
      柳下箫含香,池边情意长。
      秋千影过,无处话夕阳。
      一帘春梦短,几缕晚风凉。
      旧时心事,眉间心上,独自到潇湘。
      那是他初次踏入神侯府,竟也成了最后一次。本为寻紫罗而来,却一眼望见她坐在柳下秋千上,临风吹箫;不远处池边石桌,无情正静静抚琴,琴箫相和,声声相契。两人一抬手、一回眸,脉脉情意流转,难藏分毫。夕阳缓缓沉落,秋千影轻轻掠过,他望着眼前光景,心头千言万语,竟无一字可诉,情难自禁间,吟成了这首小令。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皆是羡慕。
      曲终,温婉儿缓缓放下玉笛,指尖轻拂过冰凉笛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湖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正慢慢平复,一如她竭力压制的情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湖底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曲声落罢许久,五皇子才缓缓回神,望着婉婉清瘦的背影,幽幽一叹:“灵心,你……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温婉儿指尖轻拂笛身,转过身,浅浅一笑:“五哥,你呢?你也准备好了吗?”
      五皇子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们……可以不做敌人吗?我真的不想与你、与无情为敌。”
      温婉儿目光清亮,直视着他:“我也不想!可我觉得,选择权——在你。”
      他眼神渐渐褪去犹豫,变得坚定冷硬,语气如铁:“那你告诉我,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们才肯让步?”
      “很简单。”婉婉一步一步走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伤亲人,不累无辜,不害百姓。”
      五皇子被她澄澈目光逼得心头一颤,猛地移开视线,自嘲一笑:“这也叫简单?你把这天下看得太过容易。这三条,但凡有心争储之人,谁能做到?高居帝位者,又如何能做到?”
      温婉儿静静退回亭边,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她看向池中新开的一朵白荷,露珠滚落在洁白花瓣上,晶莹剔透。忽然抬手,玉笛凝力一扫——那朵白荷齐水面而断,四周荷叶、池水竟未惊起半分涟漪。她再轻挥粉色披帛,将半空飘落的荷花稳稳卷回手中,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五皇子面前的石桌上。
      “五哥。”她声音轻而沉稳,“旁人如何,我管不着,但你,可以做到。我只希望你,不忘初心。我不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五哥。”
      “婉儿!”五皇子猛地伸手,抓住她欲收回的手,心头酸涩翻涌,“别插手。你这般聪慧,该明白这条路无论胜负,谁都不得善终!”
      “有所为,有所不为。”温婉儿轻轻抽回手,语气坚定,“我身在其位,便需谋其政。而你,也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五皇子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冷厉,“你也记住你自己的位置。”
      温婉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翻飞,清冽气息随风散开,令人头脑清明,亦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念想。
      他懂她的言下之意,可他终究要走自己的路。人心易变,为了攫取想要的东西,甘愿冒险一搏,在他看来,本就是理所应当。从此,两人背道而驰,相逢陌路,往后生死,各安天命。

      无情回到公主府时,侍从禀明公主在书房。他推门而入,见她正伏案疾书,笔尖落处,字字清醒果决: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
      无情轻轻握住她的手,自身后轻轻拥住她,轻叹一声:“遇到五皇子了。他素来沉得住气,只可惜,路走歪了。若能放下戾气,本是能担大事之人。”
      温婉儿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微发哑:“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无回头。我只是……心里难受,崖余。”
      “人皆有心,难过亦是常情。”无情低头,在她发顶轻印一吻,“可你我站在此处,早已注定要为大义,割舍私情。婉婉,可以难过,但不可沉溺太久。我们退不得,一退,便是万劫不复。”
      他覆着她的手,提笔续写,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理身、理家、理国,皆在此中。
      一纸墨字,写尽世道人心,亦写尽他们这一生:身在红尘,心有山河,情系一人,路向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兄弟阋墙 深宫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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