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泽鱼君

39、第 39 章

　　徐子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倚在床边睡熟了的萧潇，一时心里微暖，但顾不得感动，身体自主对水分的渴求便驱使着她挣扎着起身去拿桌上的茶壶。
　　徐子檠猛灌下两杯水，才觉得回过了神来，身上肌肉酸麻感几乎要让他直不起腰来，只觉得浑身散架一般。再冷静一会儿，才开始回想起自己昏倒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么震惊和难以接受了，甚至身体本身都不会再做出什么反应来。
　　徐子檠低头看了看自己习惯握剑的右手，再回忆起那些倒地的人，悲惨的叫喊声，和一地的破碎尸身的时候内心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
　　“果然，天性冷漠。”徐子檠自顾自的想着，有些人，惯用热情来掩饰自己，却总是掩饰不住自身的冷血与漠然，而另外一些人总是用冷漠来掩饰内心的火热。她是第一种人，而洛红尘就是那第二种人。
　　说不上谁比谁高贵，哪个比另一个更好，不过是同样的无可奈何，是想说说不出，是想交付不敢交付，更是连真实的自我都不敢显露，只得一个可悲两字。
　　徐子檠的笑意还挂在嘴角，浅浅的，显得整个人温润儒雅，一旁突然惊醒的萧潇看得有些怔愣，莫不是自家少主子被战场血腥吓傻了？
　　快速清空掉脑子里奇怪的猜测和想法，上前两步关怀道：“少爷，你好些了吗？”
　　徐子檠抬头一看萧潇醒了，回了一个更温和的笑，伸手去拿茶杯，给萧潇也倒了一杯茶，“嗯，没事了，害你担心了。”
　　萧潇见徐子檠真没有什么异样，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虽然疑惑，但也没甚在意，放下心来，接过茶盏便坐了下来。
　　“没事便好，你不知道，你刚被黎将军抬回来的时候可吓坏了诸位将军，特别是洛将军，阴沉着一张脸，别提有多吓人了！”萧潇喝一口水解了腹中饥渴便打开了话匣子，给徐子檠讲起了她的光荣事迹。不过萧潇毕竟没去前线，黎游也不可能说自家主帅是没见过战场吓昏过去的，所以所有人都只当徐子檠是受了伤，并没有张扬，萧潇自然也不知道真相，只一知半解的知道徐子檠被人暗算了，所以说完便拉着徐子檠的衣角央求她给自己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爷？哎呀！徐大哥，你就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徐子檠任由萧潇软磨硬泡就是不吭声，只浅笑喝茶，时不时看一眼萧潇，弄得萧潇有些头皮发麻，只得乖乖的闭了嘴，自个儿去瞎猜测了。很快便自己脑补出一场精彩的军事斗智斗勇却不幸被偷袭的大片，还好徐子檠不知道萧潇的想法，不然这送到嘴里的茶可就要可惜了。
　　萧潇磨着徐子檠相谈甚久，直至腹中饥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暮色四合，萧潇不自觉的脸红了起来，害羞的别过脸。徐子檠会心一笑，唤了左右吩咐了传膳，萧潇却羞赫难耐，再也坐不住，便扯了由头出了门去，徐子檠早已料到似的浅笑着望向萧潇远去的背影，回过身饮了杯子里最后一丝茶水，起身吩咐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不多热水便送了进来，侍卫备好沐浴所需便恭敬的退了出去，虽说是将军，但毕竟是身处战场，要准备的也只是一个浴桶几只盛满热水的水桶，至多精致在多了一块洗浴用的皂角。好在徐子檠已经习惯了，退了衣衫，试试水温正好，便将自己埋在了热水里，周身暖意袭来，温热的水汽蕴盈在房中，消了一身的疲惫，不由得便令徐子檠卸下了防备，抬了抬微颤失力的手，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终究还是本能的后怕。
　　宣和元年初夏，徐子檠率兵西征已经半年有余，半年的军旅生涯把她磨炼得越来越锋利，人往往比想象中更坚韧，也更容易麻木，军中也再也没人将她做文弱书生了，一身玄甲着在身上，愈渐的肃杀英伟，战场指挥沉稳睿智，率军厮杀的时候也没有了半分不忍，求生的本能，会将一个人的身体发挥到极致。
　　年关将近，数十万大军均是北方人，在外漂泊不由得便会让人思乡更甚，近一年的生死拼搏，任然没有什么大的胜利，不免人心浮动，宣和二年初，徽宗便下令除了驻守的五万将士，其余的人由徐子檠带领收兵回京。
　　徐子檠在府衙正坐，安排收兵换防事宜，一干将领正讨论着驻守人员的安排，黎游安静的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声。
　　徐子檠拿眼觑他，黎游自从上次攻防有功便升值成了西陵关守将，正五品的将军，无论如何他都是要留的，自然无话可说，庆幸的是妻儿也在不远的后方，幽州城内，也没有多余的思乡情切。至于到最后留的是谁他都无所谓，手下的士兵，他不需要都认得，也不需要多加同情，他只需呀守好他的西陵关，不叫复地再失便好。
　　兵部侍郎秦闻名与许多年轻将领争执不下，北下的将领竟然没有一个人自愿留下，其余各州番地提督兵将更是早就不想继续呆下去，西行不只是因为皇命难为，更是因为贪得这一批军饷，现在军饷充足自然都想回自己的番地继续做自己的土皇帝。
　　徐子檠收回视线，正打算自己下命点人，洛红尘便先一步跨出，打断了正吵得激烈的议事大厅。
　　“徐帅，下官自愿请命，携洛家军驻守驻守西陵。”
　　洛红尘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因为她一开口便引得四周安静了下来，便显得格外清晰，徐子檠坐直身子，严肃的看向洛红尘，躬身请命，也是一样的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名将风范。
　　徐子檠一挑眉，亦没有显露太多表情，其余将军已经开始夸赞洛将军大义，悄悄的松了口气，徐子檠自是不理会，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样子，十分不在意的回：“洛将军大义，可是本帅记得郡主可是还在京都，新婚燕尔的，洛将军不会去，郡主与公主私交甚好，怕子檠定然是会被责罚得不安生，还请将军饶了我吧。”复又转头笑嘻嘻的盯着黎游道：“黎将军驻守边关已然有十载了吧？”
　　黎游本来站在暗处，不愿出头，奈何被徐子檠点名只好站出来答道：“回徐帅，已然十载有余。”
　　徐子檠满意的点点头，“那不如这样，洛将军既然深明大义，体恤西陵百姓疾苦，便留下两万洛家军与黎将军，其余三万人由三洲都统各留一万，也显公义，黎将军也是本朝一员猛将了，兵马充足自是能戍好这西境安稳，各位将军也可早日回京，不知各这样可否？”
　　“这......”洛红尘还未回话，三洲番地都统便有些迟疑的开口，可对上了徐子檠的眸子便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徐子檠仍旧一副慵懒的样子，声音也并不大，但偏偏是一副不可反驳的样子。
　　黎游躬身等候着命令没有接话，洛红尘也没有回话，她明白徐子檠不会同意她留守西陵，但是这样轻巧便夺她两万洛家军......洛红尘暗自咬咬牙，低头准备再说些什么，结果还未等她开口，
　　便又听得徐子檠懒懒站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样决定了吧，诸位将军都散了吧。”
　　洛红尘不死心，下意识的追出一步，唤住徐子檠，还未开口便看见徐子檠转过身来的那一副戏虐威胁的眼神，生生的被止住了话头。那眼神暗光涌动中分明在说信不信夺了你全部洛家军。
　　见洛红尘不说话，徐子檠满意的转身，回她的西厢房去了。
　　洛红尘站在原地，有些怔愣，这个人，自己受过她以往赢弱的表象欺骗，受过她一腔热血的誓言的欺骗，受过她悲痛迷茫的眼神的欺骗，受过她淡然洒脱的欺骗，如今是否算是受了她冷漠杀伐的欺骗？
　　子檠，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西陵二月的风还十分凌冽，刮在身上猎猎作响，身边经过的同僚说得什么洛红尘一句都没听进去，也不在意，自然的勾起一抹浅笑挂在唇边算是回应，眼里确实缥缈虚无。
　　她迈步回堂后，打算继续处理公文。至于徐子檠，自她醒了之后洛红尘来见她第一眼，便发现了她眼里不一样的东西。埋在那浅笑淡然之下，甚至埋在情欲迷醉之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辨不能确定的东西。
　　期初，洛红尘以为是初次战场厮杀所受的后遗症，是惊恐，是内心的冲击。可后来，那越来越锋利眼神，那领军冲锋的浅笑，混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有了对生命的怜悯，也没有了那份懦弱似的温柔。
　　洛红尘又想起了几年前，在山里，那个面对只小兔子都严阵以待，但是杀死之后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和那只千万道歉的人......
　　洛红尘撩开衣袍落座，浅笑提笔，那时候到底是善良还是冷漠呢？笔尖落下，批示着一些军政杂物，再无心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