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泽鱼君

38、第 38 章

　　黄沙凄凄，路悠悠，来时不记柳树愁，
　　关山垚垚，鼓阵阵，离时不顾将军泪。
　　军行路，别离歌，关城十二里，处处儿郎魂；齐声歌，惊鸟弓，军田百万户，不为功成拜封侯，只求沙场多赚取，守得山河与倾城。

　　徐子檠读过很多战地凄苦的书，通读过历史，看过很多战争题材的电影和电视剧，也知晓着近代中华百年屈辱，她和每一个存在于21世纪的年轻人一样，自认为懂得战争的无奈和悲惨，透彻那一腔的爱国情怀，且悲且状的战歌，渴望着挺身而出，浴血奋战。可她还是低估了现实的残酷，不过一次普通的换岗巡查，自从夺回西陵关至今已经3个月过去了，辽兵一直未见动静，最近一个月以来甚至连来侦查敌情的游兵都少了。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辽地处西北，幅员广阔，却是游牧民族，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有限，所以极少围城强攻，多是骚扰游记。所以百无聊奈的她自信满满的带着两千骑兵换岗巡查，军中将领虽多有觉得不妥当，但想着距离不过三十里，又是小哨岗，安逸许久，让主帅亲自巡查换岗也能让将士保持激情树立军威也是好事，故而都没有反对，洛小将军自然也没有理由反对，她比任何人都想要让徐子檠这个主帅实至名归。
　　三十里路，徐子檠从来没觉得三十里路竟然是这么长的距离。出了西陵关不过十二里路便和辽军的一直同样规模的骑兵相遇，相对于徐子檠的措手不及，对面分明是早有打算，甚至摸清楚了换岗路线，避开了四周巡查，第一个见面伏击便折损了徐子檠三分之一的人，对方显然是没有打算让徐子檠这只队伍活着走出这里，前后竟然都设立了拦截，让徐子檠既退不回去，也没法抵达更远些的哨岗求助。困兽之争，却偏偏劣势的不仅仅是人数，更甚的是骑兵的作战能力，马上作战，就算徐子檠他们再优秀也抵不过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自古对抗依靠的本就是人数上的优势。
　　更残酷的是，徐子檠提不起剑来了。刚开始，面对埋伏，徐子檠还镇定自若的反击，指挥突围，毕竟是主帅出巡，身边跟的多得是久征沙场的老将，虽然损失惨重，但是破围出逃也并未太过困难。
　　黎游是原本西陵关守城的副将，也是这次换岗的主将，戍城十年，西陵一带他闭着眼都能走遍，倚着他的经验，在被追了一整日之后，终于带着徐子檠等人甩开敌军，躲进了庆云山。
　　已是夜幕沉沉，追来的辽兵数量不足，不敢轻易分散进山搜寻，只得围山死守，等着增兵围剿。
　　“娘的，这蛮夷这次怎么变牛皮糖了，穷追不舍得！”一个浑身染血的粗糙军汉疲惫的瘫坐在地上破口大骂气来。
　　黎游放任的看一眼军汉没有理会，只脸色愈渐沉郁的望向脱险后就一直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徐子檠。黎游上前两步，刻意压低声音，俯身道：“将军，辽军这次行事异常，怕是针对你而来的。”
　　“将军？”黎游见徐子檠面色苍白没有反应，试探性的提高声音，再唤了一声，终于将木讷的徐子檠唤醒，还不待黎游再次开口，他便发现他家主帅有些不对劲，竟然浑身不自觉的在颤抖，望向他的眼神也是空洞无神的，满脸的苍白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是恐惧吗？
　　不等黎游弄清楚，徐子檠便突然错身进了一旁树丛，黎游连忙反应过来，追过去查看，却看到呕吐不止的徐子檠，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这是每个新兵都会经历的过程，只是像她这样反应强烈的黎游真是第一次见到，一时也五味陈杂，强压在心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就要坡体而出。可他毕竟是老将，他明白这个人再文弱不堪也是他主帅，何况，他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文弱不堪，刚刚突围的一路却并未表现出文弱的一面，甚至称得上英勇。便又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感情，只沉默的看着狼狈不堪的徐子檠。
　　早膳是陪着红尘一起用的，清淡的米粥陪着白面馒头，经历了一天的拼杀哪里还有存余，所以徐子檠呕吐半天也未吐出分毫，只有一滩恶心的分不出是什么的粘稠液体，再后面几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黎游解开腰间别着的水袋，递过去，别开眼，没有继续看下去。徐子檠接过水带漱口清理了自己，终于是没再继续吐下去，她瘫坐在一旁，一闭眼脑子里全都是零碎的肢体，喷薄而出的鲜红液体，顺着肚子破口流出的内脏，还有那不忍直视的痛苦呻吟和眼泪......
　　她低估了冷兵器战斗的残酷性，并不像她在电视里面看到的那么干净壮烈的场面，一枪一个血窟窿，人应声而倒......杀人不过头点地原来真的是很轻松的事情，不像她现在面临的这些，残缺却鲜活的人，是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明明已经身体分离，至于下一半，却仍然活着，还要忍受痛苦，眼睁睁的在痛苦着等待着下一波拼杀的马蹄将自己最后一点儿身躯踏碎......
　　他们大多数人都并未被刺中要害，而是身体残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一点一点折磨死的。真正的绝望，原来是这样的。
　　“呕~”徐子檠，兀的吐了口血便倒了下去，眼睛瞬间被黑暗掩埋，头脑也变得昏沉起来，意识消失前的一刻，竟然觉得这样昏死过去也是幸运。
　　未到辰时，山中疲惫修整警戒的剩余士兵便被轰隆的马蹄声和铺天盖地的火光激醒，不足千人的队伍顿时振奋了起来，他们的援军到了。
　　虽然辽军援军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可是并没有太大动作，现在更是举军开拔，直往后撤。正面冲锋本就不是辽军的擅长，更何况力量悬殊如此之大。
　　辽军后方大帐里面一个满脸胡茬但是高大威严的人正对着面前垂首行礼的人吩咐着些什么。眼中光芒闪动，猜不出心思，上扬的嘴角却透露出这人的好心情。
　　“竟然是主帅么？”他挥退来人，回身看向悬挂于帐上的军事地图，喃喃的自语，一副饶有性子的自得神情。
　　日出东方的时候，黎游已经领着人和山下的援军汇合了，十几个时辰前还是两千人的队伍现在只余下了几百人，看上去着几百人除了疲惫不堪，都没有什么太过严重的伤口，但所以人都知道，那些受了伤，失去了行动力的人是怎样的下场，场面一时沉默异常。
　　洛红尘和一杆将领见到不断行进的队伍皆是沉默，并且脸色越来越阴沉，队伍已经看得到尾，仍然能没有看到徐子檠的身影。
　　洛红尘强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徐帅呢？”
　　被问的小兵一时迷惑，回首张望见却无主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红尘心下一沉，再顾不得体面，驱马往队伍行下来的方向赶去，靠经山脚，才看到落在最后的黎游和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狼狈不堪浑身血污的徐子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