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魔法》星星星堆

7、林间黑影

　　银月的光辉笼罩在独角兽身上，使它纯白的躯体仿佛散发出圣洁的微光。

　　莱特伸手抚摸这匹高大的生物浅金色的鬃毛。它琥珀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莱特，像冬日里温暖的炉火。

　　他们漫步在森林中。月光为他们指引前路，高大的树木擎着茂盛的枝冠，在夜晚的风中婆娑舞动，伴随着一人一兽的行进在他们身旁一一行礼后退。每迈出一步，种类繁多而陌生的奇特植物从独角兽的足印中破土发芽，肆意生长。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生命的舞会。在他们身后，森林已然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尽管现在的森林也很美，和过去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柔和的女声在莱特耳边响起，繁花在柔嫩的藤蔓，在大树的枝头，在丛生的叶片间缓缓绽放。蝴蝶在花蕊中苏醒，扇动艳丽的翅膀。它们翩然飞舞的姿态映在独角兽的眼瞳中，像跃动着的快乐的火焰。

　　“森林是自然女神引以为豪的王冠。”独角兽说。

　　鲁莽的闯入者现身在舞会上。突然出现的黑影踏碎低飞的蝴蝶，环绕在他周身的黑气迅速使花朵凋谢，植物枯萎。在森林中划出死亡与腐败的痕迹之后，他匆匆从莱特面前掠过，消失在森林深处。

　　独角兽停下脚步。成片的寒霜槭树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槭树干瘪的黑色枝干上长满手掌形状的银白色树叶，就像槭树的名字一样，宛如枯枝上结满冰霜。

　　“刚才的黑影是？”莱特凝视着脚边蝴蝶的残骸。

　　“他该停手的。”独角兽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他或者我，我们不过是过去的亡魂。”

　　槭树层层遮挡的枝叶随着独角兽的话四下分开，露出躲藏在树后一队满脸惊惶的士兵和站立在士兵们面前的黑影。

　　黑影伸出手，不洁的灰光在他的掌心凝聚，像砂砾与脏污糅合的团块。灰光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样有频率地搏动，人群被迫注视着它。惊恐从士兵的脸上消失，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们的生命。灰光在每一个士兵的眼瞳中扩散。他们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利剑，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在黑影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莱特有一瞬间的愣神，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拔出剑冲向前方的黑影。

　　剑身没入黑影之中，莱特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直接从黑影的身躯中穿过。

　　倒地的士兵身后，茂盛的灌木林传来细微的响动，黑影手中的灰光分裂出极细的一束，箭一般擦过莱特耳际，刺入树林中。一只健壮的冠鹿从灌木中蹿出，仓皇逃往森林深处。

　　背后传来独角兽的叹息。莱特转过身，黑影、独角兽、远古时期森林的景象全都消失不见，只有成片的槭树在月光中投下阴影。

　　他站在尸骸中，成群结队的水晶蜘蛛从土中钻出，爬上尸体的银色盔甲，吐出层层蛛丝构筑起复杂的巢穴。

　　璨湖王国，赛梵尔宫

　　妙龄少女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迈着猫一般轻盈柔美的步子走进国王寝殿，眼中满含期待。她们将烛台上燃尽熄灭的蜡烛取走，换上新的香烛。宫中有炼金术士精心制作，能发出各种缤纷光亮的琉璃魔法灯，但宫殿的主人很少点亮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国王习惯每晚用蜡烛照明。他喜欢温暖的烛火，而不是彩灯斑斓的冷光。虽然这些数量众多的蜡烛会使国王的账单上多上一笔价格不菲的开支，但是肆意妄为正是极位者的特权。

　　寝殿已经有了先来者。烛灯的光亮下，流水般倾泻的幽蓝帐幕上清晰地映照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失望很快浮现在少女们的脸上。女孩们小心地俯身行礼，陆续退出了寝殿。

　　劳伦斯·百礼将凌乱的金色碎发拨到耳后，起身寻找自己的外套。

　　听到动静，假装睡着的阿利盖特于是睁开眼睛，笑嘻嘻地环住劳伦斯的腰：“我亲爱的主教，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他捉住劳伦斯正在扣纽扣的手，像只大猫一样趴在主教背后：“你真是太无情了，每次都待不到后半夜。我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把你的夜晚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应付我，一半用来私会别的情人。”

　　劳伦斯转过头，国王那颗长满黑色卷发，毛茸茸的脑袋正抵在自己肩膀上。不一会脖颈间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主教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

　　“哦！”头上传来一丝刺痛，阿利盖特直起身，微微和主教拉开距离：“你干什么？”

　　劳伦斯轻轻吹走手中扯下的几根卷发：“提醒您我真的该回去了。”主教银灰色的眼瞳透着冷漠，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仿佛不久前与国王纠缠的并不是他自己似的：“以您的自制力，再待下去我恐怕赶不上晨间祷告。”

　　阿利盖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趟回枕头上，欣赏地看着劳伦斯把他那件扣子多到令人咂舌的墨绿色教袍重新穿好。他爱死了劳伦斯这幅装模作样的清高样子，尤其是他把这种自命不凡的态度带到他的寝宫里来，并且在他的面前逐渐软化姿态的时候。

　　“你的小跟班呢？别告诉我他真的一直守在门外面。想想这画面我就想笑。”国王回想起那个长着一双滑稽的大眼睛，只会用瞪眼表达愤怒的圆脸男孩，突然问道。“那个可怜的小娃娃是怎么成为你的下属的？他单纯得简直活不过今年冬天。”

　　“那是多曼辅理主教，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我的直属下属，他是克米特宗主教派遣来学习教区管理的。”劳伦斯毫不避讳地开口：“圣血①的子嗣并不需要担心性命问题，他的父亲会守护好他的。而且他也不像您这样精力旺盛，辅理从不会在后半夜还醒着。”

　　阿利盖特捧腹大笑起来。“你真是太尖酸了，亲爱的。我要是一不小心把小可怜的身世说出去了怎么办？”国王作势困扰地皱起眉，“我一喝酒就不太能管住自己的嘴。”

　　劳伦斯起身走到寝殿门边。“那我就只有离开回去受罚，而这片土地将从光明的手中重新归还给临湖者。您的城主叔父一定会很高兴的。虽然我认为您可能不太乐意看到这种结局。”他推门走了出去。

　　阿利盖特躺在床上沉思良久。“邦托！你不会直接睡着了吧？”他冲着墙壁喊道。

　　装饰在墙上的挂毯微微颤动，接着被人直接掀开。一名年迈的男仆从挂毯后的暗间内走了出来。
　　“请您恕罪，陛下。”他毕恭毕敬地向国王行礼。

　　用老猎犬来形容这名仆人再合适不过了。他拥有对宫廷阴谋最敏锐的嗅觉，以及对国王无与伦比的忠诚。年迈已使他无法在国王面前保持侍从应有的仪态。他的长脸上满是褶子，一头稀疏的白发，佝偻着背，左脚因为风湿行动不便。尽管如此，老仆漆黑的双眼依旧透出不逊当年的锐利目光。

　　“天亮了就给我的叔父写封信，让他到王都来。”

　　“凯里城主自从放弃了他的旧封地就很少离开湖心城了。他来王都的次数扳着指头也能数过来，想要让他过来恐怕很难，陛下。”

　　“想点办法。”阿利盖特不耐烦地挥挥手，“母亲病了，或者王后怀孕了。随便找点借口，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把他给我弄到王都来。”

　　“遵命。”邦托低头行礼，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寝宫。

　　赫托镇，某处街道

　　艾瑞安娜拉低兜帽遮住自己的脸，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望着倒在树下已经停止呼吸的人。
　　那是她雇佣来打探消息的佣兵。

　　自从来到赫托镇，艾瑞安娜便一直在银月森林里搜寻亡灵法师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今天本来是佣兵向精灵提供情报的日子。精灵在约定时间来到碰面地点，佣兵却不见踪影。艾瑞安娜只得在小镇中四处寻找佣兵，无意间却听到了小镇街道上有人遇害的消息。

　　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的精灵急忙赶到出事的街道，发现自己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佣兵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镇中的治安队围在已死的佣兵身旁维持秩序，阻止小镇居民过分靠近尸体。小镇治安官脸色阴沉地听着下属汇报情况，最终吩咐将死者抬走，同时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

　　见尸体被抬走，治安队开始赶人，围在四周的小镇居民逐渐分散离开，他们不安地交换眼神，四下嘱咐亲朋好友最近出门一定要小心。精灵随着人流移动，看着搬运尸体的士兵从她面前匆匆走过。

　　一片艳丽的玫瑰花瓣从死者的手中滑下，像风中飘摇的细尘，晃晃悠悠飘落在地。

　　艾瑞安娜蹲下身，伸手将花瓣捡起。鲜红的花瓣在精灵的指尖融化，血一般顺着精灵的手指蜿蜒，积聚在白皙的掌心。

　　桂树旅馆内

　　充斥整个房间的银光逐渐黯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银粉绘制的法阵上，太阳接替月亮主宰天空。以银月为魔力之源的法阵因此失效，绘制月亮咒文的银粉粘粘在一起，糊成一团。伊摩拉开窗帘，看着莱特从法阵中坐起身。

　　“如何，你有看到些什么吗？”法阵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伊摩开始清理一地乱糟糟的银粉，不过法师显然并不擅长清扫，银粉在他的“整理”下飘到半空，变成呛人的灰尘。

　　“清扫还是我来吧，我速度快一些。”莱特下意识地抓过一旁的扫帚。他看着地面堆积的银粉，脑中却还是士兵被杀的画面。莱特有些恍惚，他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起来：“我看到一个黑影，那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亡灵法师。”莱特回想着黑影手中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灰色魔法，“他走进森林，在里面杀了一队士兵。”

　　“能判断出他所在的详细地点吗？”发现自己在清扫上只是帮倒忙的法师很明智地停了下来。

　　“是银月森林。”莱特脑海中浮现出那片长满雪白色树叶的槭树林，他将扫帚倒置过来，在整理好的银粉上大致勾勒出槭树的特征。“他在有寒霜槭树的地方杀死了士兵，只有银月森林才有这种树。”

　　※注：①圣血指枢机大主教，他们鲜红色的教袍象征神之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