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境 ...
-
距离艾森佣兵分公会仅两条街道，桂树旅馆内。
“你感觉怎么样？”伊摩微微俯身，询问仰躺在床上剧烈喘息的佣兵。
虽然很想回答，可是一张嘴却是一连串不由自主的呻0吟。佣兵整个人已经像在水中浸泡过一遍，汗津津的短发贴在脸侧，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莱特？你还能继续吗？”
莱特没有回应。法师腾出左手擦去佣兵脸上流淌的汗水。感受到脸上冰凉的温度，莱特痛苦的神色有所缓和。他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精疲力竭，大汗淋漓。持续的痛苦使他的神志已有些模糊。这样下去可不妙，法师略一思索，决定放弃。正当他打算起身去拿药剂的时候，佣兵抓住了他的手。
“莱特？”伊摩轻声呼唤他。
“……试最后一次。”佣兵在喘气的间隙费力地回答。
“我明白了。”伊摩点点头，重新将右手移回黑石上方。苍白的掌心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小巧的魔法阵。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从起始终末之序①向法阵中心闭合的凝视之眼延伸。他再次念动咒语，掌中的法阵冒出刺眼的红光，细小的符文随着法师的咒语不断变换着排列方式。
终于，在符文又一次变换排列后，闭合的凝视之眼缓缓睁开。刺眼的血色消失，法阵发出美丽的银色光芒。一只由符文聚成的小蛇从凝视之眼钻出，银蛇扑向黑石，在黑石光滑的表面蜿蜒爬行，试图找到突破口钻入黑石内部。
佣兵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他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遭到入侵，黑石表面浮现出浑浊的灰色液珠，银蛇一沾上这些液滴，它由符文组成的躯体离立刻开始分解。见势不妙银蛇狼狈地撤回法阵中。尽管逃得迅速，法师掌中的银色法阵还是迅速被污染成黑色。符文排列不再有序，开始分崩离析，凝视之眼随即闭合消失。而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饱受痛苦折磨，意识不甚清明的莱特剧烈挣扎起来。
见此情形，伊摩急忙停止念咒，法术反噬使他的掌心传来灼痛感。“小心。”他伸手制住剧烈挣动的佣兵，防止他磕碰受伤，却不想被疼得打滚的莱特一头撞进怀里，猝不及防下矮小的法师直接被他撞得躺倒，两人滚作一团从床上摔了下去。
“……抱歉”莱特瘫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十分虚弱，还有些脱水。
“没关系。”伊摩从地上爬起，将莱特重新搀回床上。地面铺着地毯，两人摔得不重，但佣兵的精力也已经到极限了。
“一些镇痛药剂会让你好受很多。”法师端给佣兵一杯水和一杯浓稠的魔法药剂。他看着莱特把这些喝下，帮助他重新躺好。
“今天就到此为止，莱特。”伊摩看着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的佣兵：“好好休息。”
佣兵很快陷入了熟睡。法师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另一端的木桌前坐下。
这已经是第47次失败了。从他们到这间旅馆住下已经过了一周。在此期间，为了切断莱特和对他施术的亡灵法师之间的魔法联系，防止这个素未谋面的同僚一时兴起凭着自己的魔法追来处理“失败品”。伊摩几乎已经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方法：契约破坏，从属转移，血之誓……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解开傀儡和主人间的魔法维系并不是很复杂的事情，只需要沿着亡灵法师的施术痕迹在黑石中找出他的咒印消除即可。
伊摩不禁皱起眉头。问题就在这儿，黑石蕴含着浓烈的亡灵力量，表面被一层又一层复杂的咒文覆盖包裹，甚至还附加了攻击性的咒文段落。它并不是什么经过特殊处理的天然石块，而是纯粹由魔法凝聚的结晶。
可是，当莱特试图穿透表面这些复杂的咒文，向黑石的内部探索时，却什么也没探查到。
没有咒印，没有咒文，甚至连亡灵法师的施术痕迹也没有。除了浓郁的死灵气息，黑石内部空空如也。这个纯粹的魔法造物竟然没有‘核’。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法师心理很清楚。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位亡灵法师使用了某种方法，隔绝了其他人的探查。
究竟是什么办法呢？伊摩陷入沉思。
又或者……那名法师真正想制作的并不是血祭傀儡？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伊摩的脑海中一一闪现，但最终还是没能理清头绪。他轻叹一声，将今天的失败仔细记录下来。
莱特并没有他表面看去的那般睡得安稳。就在法师对着自己的失败记录冥思苦想的时候，他也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在遥远的地方有微弱的光芒。莱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行走，可是不管他走了多久，微光也依旧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似乎丝毫没有缩短与他的距离。
我该不会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吧，莱特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终于停了下来。那团微光变大了不少，正在他的不远处飘荡。
“奥薇莉娅。”他听到光中传来呼唤的声音。那声音十分奇怪：一会听上去只是低沉的男声，一会又像是数十个，数百个声音合在一起说话。男人、女人、老人、幼儿，各种人声混合在一起，如同无数涓涓细流汇聚成河。
话说回来，奥薇莉娅是谁？莱特一头雾水。
“奥薇莉娅，到我身边来。”声音还在继续呼唤着。
“奥薇莉娅……”
“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莱特忍不住出声提醒。
听到他的话，低沉的男声轻笑了起来。男声就像是落入湖中的水滴，在他之后，各种不同声线的笑声如同扩散开来的涟漪一般，伴着层叠的回声充满黑暗的空间。
“过来。”②
此起彼伏的声音们这样对他说。
莱特发现自己的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他径直走到微光前。光团在此期间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它的下部逐渐生出一些细细的触须，像在海中游动一样微微摇晃着。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谁？”男声开口问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谁？”紧随而来的声音们附和着。
“我？”莱特愣愣地看着光团，朦胧的光线逐渐占据他的视野，他的大脑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莱特直觉有什么不太对劲，他想转身离开，身体却不受控制。光团正慢慢消融着他的反抗意识。
“是啊，‘你’是谁？” 声音们愉快地开口，微光伸出两条触须，“捧”住莱特的脸颊。
“我是……”他被声音们引导着开口，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脑中却突然回想起一周前的事情：“为什么佣兵工会会要求佣兵们携带这种铭牌呢？”正捧着一本厚厚的魔法书阅读的伊摩突然没来由地发问。莱特看向法师，发现被他当做书签来用的是自己很早前因为坏掉而作废的佣兵铭牌。
“其实是在死后才能起点作用。”莱特看着那半块铭牌，“方便工会辨识你的尸体。许多人失踪后找回来时已经辨认不出了，有铭牌就没有这个麻烦。”说到这他便想起了惨死于蛮族之手的海马佣兵团。脑海中由□□堆成的“篝火”再次浮现，莱特垂下眼帘。他的同伴们即使有铭牌也不能被认清了。
“金属是性能稳定、优秀的魔法载体。对于亡灵魔法也是，它们能保留携带者的灵魂信息，而且随身携带的时间越长，灵魂信息就越强烈。”伊摩从书本上抬起头，看着莱特。“如果一个亡灵法师拥有一块记载着名字，被名字的主人长期佩戴过的金属，他就相当于打通了控制这个人的半条通路。”
“这么严重？！”莱特瞠目结舌地看着伊摩。
法师点点头：“不过也只是半条通路而已，构不成什么实质伤害。名字相当于魔印，灵魂信息用于引导咒术追踪目标。要想真正做到操纵目标，他还需要用于构筑咒文的材料，也就是目标本人的血。”他看着脸色逐渐变青的佣兵。“这正是我想提醒你的，莱特。在你还和那名亡灵法师保有主从联系的时候，不要随意暴露你的真名。”
莱特猛地回神。
光团已经涨大了数倍。它的触须缠绕在莱特身上，其中一根已经绕到了他嘴边。莱特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他成功了。莱特惊喜地发现自己终于重获了身体的主控权。他挣断光团那些纤细的触须，调头飞奔。
说起来我现在经历的这些应该都是在做梦吧，莱特心想。那为什么我还不醒过来？！
大概是为了回应他的期望。一声钝响后，莱特感觉自己脚下悬空，就这样从无边黑暗中坠落下去。
……
莱特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似乎做了一个十分奇诡的梦，然而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已经什么都无法回想起来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莱特点燃蜡烛，立刻发现了倒在木桌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的法师。
“伊摩？你怎么了？”莱特急忙冲到伊摩身旁，将趴在地上的法师翻过身来。
——银发的法师躺在佣兵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这家伙……佣兵眼皮直跳，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他抬头看向木桌，纷乱的莎草纸占据大半个桌面，纸上写满佣兵无法看懂的复杂演算和咒文，一张只写了一半的纸上墨迹还未干透。
“辛苦了。”莱特对伊摩说。他将熟睡的法师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替他脱掉鞋袜外套，盖好被子。
时间还早，莱特却睡意全无。他吹熄蜡烛，靠坐在床边，听着伊摩清浅的呼吸声，静静地等待天亮。
※注：①起始终末之序：即法阵最外围的圆圈，是构筑法阵的基础
②古神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