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魔法》星星星堆

4、铭牌

　　艾森佣兵分工会，第六号任务结算处
　　艾丽萨坐在发布任务的长桌后，望了眼聚集在任务公示板旁议论纷纷的人群，默默地低下头。
　　一周前就是图腾搜索任务的最后期限。到今天为止，仍旧没有任何一个海马佣兵团的成员回来提交任务。分工会的佣兵都认为海马团已经遭遇不测，甚至可能遇上了在肯塔山脉偶有行踪的蛮族。
　　海马团成员失踪的消息已被发往各地的佣兵工会公示。随着佣兵团杳无音讯的日子逐渐增加，希望也愈发渺茫。这几天，已有不少海马团成员的亲属来到艾森分公会结算佣金，取走成员的私人物品。
　　艾丽萨打开长桌的抽屉，由于前来认领物品的人实在太多，就在昨天，负责仓库管理的理事已经将所有海马团相关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一股脑儿堆放到她这儿。
　　而到了现在，昨日还堆成小山的物品已经只剩抽屉中的一小袋金币和一把长剑。
　　艾丽萨看着贴在剩余两样物品上的卡片。“莱特·沃瑞尔。”她在心中默念出卡片上的名字。
　　她只见过这名佣兵几面。海马团是一个自由佣兵团体，并不隶属艾森分工会，艾丽萨不熟悉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自由佣兵是一群永远在迁徙的候鸟。这个佣兵团冲着搜索任务而来，三个月前来分工会领取任务。当佣兵团在任务领取处填写信息时，艾丽萨盯着那个正和其他成员交谈的青年，佣兵海蓝色的眼睛令她觉得有些眼熟。
　　艾丽萨仔细地将她一直贴身佩戴的项链摘下。这条项链的项坠是她亲手缝制的一枚小小的香包。现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香包，在倾倒出一些还散发着香气的干花后，一片薄薄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铁片掉落在少女白皙的掌心。
　　这是块缺了一半的铭牌。她将这片黯淡的金属翻转一面，看着上面镌刻的字迹：
　　“沃瑞尔”
　　她将手中的半块铭牌凑到卡片旁比对拼写，随后重新将铭牌小心收好。一个有着一头卷曲的深灰色短发，身材修长的少年被她从记忆深处找出，渐渐和只有几面之缘的高大青年佣兵重合起来。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在丰收狂欢节上，因为和结伴的朋友走散，还是少女的艾丽萨在四处寻找同伴的时候，在小巷中被几名喝的醉醺醺的驻地士兵缠住。
　　当其中一人伸手试图扯开她的衣服时，在恐惧和慌乱下，她反而扭头狠狠咬伤了对方。
　　于是被她激怒的醉汉甩给艾丽萨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撞到墙上，重重摔倒在地，从有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醉汉手中刀刃的寒光。
　　少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巷口，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少年的面孔，只有一双蓄积着愤怒情绪的深蓝色眼眸格外明亮，如同真正的，烈日照射下的大海。
　　艾丽萨不知道少年和醉汉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斗争。她倒在地上，耳边打斗声，叫骂声，还有利刃刺破□□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在闻到浓烈的血腥味的时候，她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抓住什么自卫，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到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她正被朋友背在背上，佣兵和醉汉都已经不知所踪。
　　惊魂未定的少女直到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一直紧握着。她松开手，在母亲的惊叫声中愣愣地看着沾满鲜血的手掌和掌心上那一小块染血的铁片。
　　她认出那铁片是半块佣兵铭牌，在母亲慌张地帮她擦拭完血迹后，她盯着自己毫无损伤的手，不敢猜想被母亲擦净的究竟是谁的血。
　　对于佣兵来说，铭牌坏掉便会作废，需要到公会更换新的。尽管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艾丽萨还是将那半块铭牌偷偷保存了起来。
　　一晃六年过去，时光模糊了许多事情，却不曾黯淡记忆中的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直到附近五号结算处的莫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丽萨，你快看公式板那。”
　　艾丽萨回过神，下意识向公示板望去：一位身材矮小，面色苍白的少年正站那儿。少年一头银发披散在脑后，发尾柔顺地滑入兜帽的衣褶中。碧色的双眼正认真仔细地浏览着公式板上发布的消息。他同寻常旅者一样披着灰扑扑的破旧斗篷，背后背着一个相较他的身板而言过于巨大的粗麻布袋。尽管如此，少年俊美的面容依旧使人难以移开目光。
　　精灵？艾丽萨暗暗吃惊，但她很快发现少年并没有精灵标志性的尖耳。
　　“他英俊得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莫拉陶醉地点评，“就是脸色再健康点就好了。”
　　正说着，两人就看见少年转过身，径直向她们走来。
　　“咦？他好像要到我们这边来。” 莫拉开心地说。
　　“下午好，两位小姐。”银发少年走到六号任务结算处的长桌前：“我来取走海马佣兵团佣兵莱特·沃瑞尔的私人物品。”
　　艾丽萨愣住了。
　　“好的，请在这填写名字以及和佣兵的关系，我们需要验证身份。”莫拉抢在艾丽萨之前，递给少年一张莎草纸。
　　“实际上，”少年有些困惑地偏着头，“我只是被一位先生委派来的。他说让我在领取物品的时候出示一下这个。”
　　少年将一小块铁片递到两人面前，那是块只剩一半的佣兵铭牌，依稀可见上面模糊地刻着一个名字：
　　“莱特”
　　“这有点难办啊。”莫拉有些为难，“损毁的铭牌会直接作废，是不能作为证明的，我看你还是直接把那位先生叫过来比较好——”
　　“——没关系，我可以证明。”艾丽萨打断凯莉的话。
　　“艾丽萨？”莫拉奇怪地看着她。
　　“我可以证明这就是佣兵莱特·沃瑞尔的东西。”

　　湖心城，城中议事厅
　　城主凯里·班克比威神色凝重地望着手中刚刚拆开的信件。
　　他坐在议事厅正中的高椅上，左手列是几位议事厅的长老，首席和次席空着。右手列则坐满风尘仆仆的骑士，银色的胸甲沾着污渍显得有些黯淡。两列人沉默地望着正在阅读信件的城主，眼中沉重的情绪与城主相差无几。
　　“一周前失去音讯的护送队伍在银月森林被发现了。”最终，凯里开口道：“湖之匣被打开，匣中物不知所踪。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死寂在议事厅中蔓延。
　　坐在左列第三位的长老罗塞尔犹豫许久，才终于试探着开口：“大人，我认为此事还有待商榷。”首席和次席的长老不在，他成为了最有发言力量的长老，于是他很快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无声的压力使他有些紧张。汗珠出现在他光亮的脑门上，浸湿那一圈所剩无几的稀疏红发。“现在就和教廷的人敌对不太理智。国王很信任主教一行，伤害他们会让国王疏远您。”长老避开自己肥硕的肚子，摸索着用圆圆的粗短手指从衣袋中掏出一块小手帕擦汗：“而且我们还没有确定究竟是不是教廷的人袭击了护送队——”
　　“——天哪，罗塞尔长老。”右列第六席的骑士终于忍不住插嘴打断了他的话。“您在开玩笑吗？银月森林和护送队行进的路线相隔三个公国之远，除了教会把控的远古传送阵，谁有能力把一整个队伍送出那么远的距离秘密杀掉？这些阴险狡诈的伪善者。”骑士义愤填膺，“仗着国王陛下敬重他们，拆毁临湖者①圣殿修建教堂不说，竟然还打起了‘湖中遗物’的主意。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的话赢得了他的兄弟们的一致赞同。这些骑士一路奔波从银月森林回到湖中城带回消息。亲眼见过护送队惨状的他们无一不对始作俑者充满仇恨。
　　“而您现在却在替教廷说话。”骑士狠狠瞪了他一眼，“该不是教廷给了您什么好处吧。”
　　一时间罗塞尔成为了怒火无处发泄的骑士们的集火目标。面对骑士们的连番诘问，长老有些招架不住。他一边避重就轻地回答骑士们的质问，一边悄悄瞟了眼身旁的其他长老，却见他们也是一脸不赞同的责备神色。见此情形，虽然心中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罗塞尔却也不敢再开口反驳骑士们了。
　　“我同意长老的观点。”就在议事厅因为争吵而人声鼎沸的时候，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使在场众人迅速安静下来。
　　罗塞尔满眼感激地迅速望向声音的来源，可等他看清发言的是坐在右侧首席的骑士查德时，失望又迅速浮现在他脸上。与他相比，骑士们只是困惑不解的望着自己的上司。
　　查德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自己效忠的主人，湖心城城主：“我的主人，罗塞尔说得很对。公开与教廷敌对会招来国王的反感，这不是我们所期望的。不过，”他顿了顿，瞟了眼罗塞尔。后者忍不住在椅子上挪动屁股坐得更靠后一点，坐在四席的长老卡西迪鄙夷地看着他的小动作。“就这样不置一词任由教廷随心所欲显然不是我们的作风，不论是不是教廷直接谋害了护送队一行，他们都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他们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说的对。”凯里赞同地点点头。“派出驻军，继续秘密调查事件，要尽快查清真相。”他看着起身领命的众人：“不论敌人是谁，绝不退缩。临湖者的子民不惧任何威胁。”

　　※注：①临湖者，蓝湖遗民信仰的神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