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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海星的阿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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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和丑陋、干净和肮脏、正义和邪恶……有什么区别呢?沙砾泻于指尖,指尖留不住流沙;海星装饰巨石,巨石拥抱海星……万物相互作用,你的对,他的错,不负心愿即可。
“所以染阿木是帮你做牛做马的那个?”穆影问道。“那你们哪里藏武器的啊?”
楚凌云轻笑一声:“什么藏武器?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偷偷摸摸的。”
“这种东西……很危险的吧?”穆影皱起了眉头,“你可不要卖国啊。”
“危险?我们是自己研发又不是走私。根据京城提供的各种信息资料,然后帮助设计制造甚至升级……”
“你和京城有联系?”穆影瞪大了眼睛。一股不安又涌现了出来。
“不是联系,是交易。各取所需。”楚凌云眯起了眼睛。
“会被盯着的吧?”
“不会,我们都划清一定的界限。我们不去触碰当权的底线,他们也不能对我们做任何的调查。这是彻彻底底的交易。何况我们从来不是敌人,所以,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
“那染阿木现在在哪里?”穆影问。
“这小子在测试新制作的横弩。”楚凌云挑眉道。
穆影沉默了,原来在自己还在瞎折腾的时候,别人已经做了那么多了。
“夫人!夫人!”这时候,小荷跑了过来。
“夫人,外面有人找!”
“啊?找我?”穆影很奇怪。“谁会找我啊?”
楼下。一群穿着蓝色兵服的人正在拿着掌柜手中的名册查看。
“对对,就是这位穆姑娘。”掌柜道。
两个官兵上前,问道:“姑娘,您就是今日进城,叫穆影对吧?”
“是的。”不会是刚刚卖鱼的出问题了吧?穆影望了望楚凌云。
楚凌云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穆姑娘!将军有请!”
我该去吗?穆影望着楚凌云。
“不要担心。”楚凌云轻笑,“这是你的老熟人了。”
老熟人我才担心呢!穆影心里想。
“你刚刚说……穆影?”倪行赭笑了,“老兄,你确定是那个穆影吗?”
“万一是呢?”
“万一不是呢?她都失踪那么久了。那边不都说她已经死了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不是她,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倪行赭嗤笑了一下:“那你又找她干嘛?”
找她干嘛……严错的眼神变得黯淡了。
“这是阿错给的礼物……”
“独一无二。”
“阿错,你总说我丢三落四,我就偷偷把你给的真珠,托付给了穆姐姐。这样,我下次跟你去出海,就放心了!”
那枚海珍珠……
丑丑……
“老朋友……叙叙旧,罢了……”严错自语。倪行赭错愕地忘了他一眼,看着严错失神的样子,也没有多话了。
“将军,人已送到!”终于到了。
“我给你去看看。”倪行赭撇嘴出去。
“让她进来。”严错招手道。
穆影莫名其妙地被带了进来,当看见严错的人时,她终于知道,为何这样的人,会成为众人,神秘又诱人犯罪的八卦对象。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屋里的烛光半明半昧地打在了严错棱角分明地脸上,他的眼睛很有力,闪着光,当看到穆影的时候,严错忽然打起了精神。
“嗬!”倪行赭诧异极了,“真的是你!”
“你先出去。”严错对倪行赭道。
倪行赭不情不愿地离去,还给了严错一个大白眼。
正襟危坐,穆影很局促,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眼睛望向哪里,只好盯着桌面。
“好久不见了。”严错淡淡地笑了。
“嗯……”穆影也扯出了微笑,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我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情。穆影还在纠结。
“我找你,其实是为了一件东西。”严错开门见山地说。
穆影一愣,哈?
“你还记得,有人托付给你,一颗海珍珠吗?”
真珠?
来海城吧,有遗珠未归。
原来如此,穆影的内心莫名激动起来。
“是的。但是它……”
“我知道这是丑丑的。”严错说。
丑丑的?
穆影的心一动。
穆姐姐!穆姐姐!
……是什么声音……
穆影扶住了额头。
“你没事吧?”严错关心地问道。
“没事,没事。”穆影笑着道。
“那颗海珍珠……很重要。”严错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是……唯一的记忆了……”
“我怕……真的很怕……丢掉了……”
穆影尴尬地望着这么一个神气骄傲地男人,竟然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么……不合情理的表现,是熟人了……可也太熟了吧?
严错看见穆影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良久。
“她应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事吧……”严错的脸上带着黯淡和落寞。
穆影的脑袋里如同有一层迷雾,她皱着眉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正常,迷雾缓缓散开,一片金色的沙砾海滩,两个姑娘。
“穆姐姐……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一片羽毛般小心翼翼,无处驻留的悲哀。
烛光泛着幽幽的黄光,依稀可以看见严错脸上青色的胡渣,他的眼神深邃的如同大海一般,谁也摸不到里面隐藏的真珠的秘密。
“我是在敌军的巨舰上,找到她的。闪击战,我十七岁。带着不可一世的年轻和狂妄。一十八个伤痕累累的姑娘,她第一个爬了出来,脏兮兮的,我走上去,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她,我的丑丑,那倔强的眼神……”
“家人被杀害,我被俘虏到岛人船上……一十八个姑娘,你知道的,能遭遇什么呢?”她的眼睛闪出了海水的波光粼粼,穆影很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了,可是阿花笑了,她抬头望着星辰,徐徐如海风般说道:“他就像一个英雄一样,打开了那扇罪恶、肮脏的船舱……我爬了出来,看见他周身都带着光,就像天神一样,充满救赎地望着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的他,亲切、光明,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
严错咬了一下牙,努力保持自己的情绪,然后道:“该回哪里……就该回哪里……我这里又不是收容所……也许……也许……”他双手扶住了额头,许久才喃喃道:“真是鬼迷心窍,把她留在了军营……”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在墙上,睫毛的影子,在不停扇动着,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幸好不是白天。“本不该这样的……本不该这样的……”
“其他姑娘们,都被安置或者回家了……他问我,你家在哪里?我说,没了。他又问我,愿意去流民处安置吗。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勇气,我对他说,我想留着,在军营,跟你们。哈哈哈穆姐姐你知道吗?他同意了,我以为阿错肯定会拒绝的,没想到他同意了!我就想在做梦一样……做梦一样……”阿花激动地说着,她的笑很好看,就像花一样。
“我对她很不好。”他低头笑了一声,“让她洗衣服,让她缝缝补补,营里伙食很生硬,有时候连我都咽不下去那硬饼子,但是……你知道的嘛,那时候,作战、警御,哪来什么讲究。偶尔看见她的时候,也是在搬衣服、晾衣服……有些血肉模糊的恶臭的衣服,她也不嫌弃……有回她给一个伤员喂水,那人一个难受,就吐了出来,黄的绿色……对不起、对不起……反正,丑丑自己也说,命硬,但我觉得,她的命不是硬,是贱。”严错恶狠狠地说毕,又扶住了额头。穆影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微,然后他用嘴巴深吸一口气。
那天,夜色很好,穆影永远记得,阿花埋着头小口小口的吸气的样子,生怕吸鼻子会暴露自己的情绪,穆影问阿花:“他那时候……对你好吗?”
“好。”阿花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在军营里洗衣服,缝补旧衣服、旧鞋子,那里的人也对我很好,给我饼子吃,他们都吃这个的……那时候是好东西。我不想白吃饭,我也拼命帮助他们,我会捉鱼,偶尔我还会给一些伤员补补身子。那时候……挺狼狈的,反正大家都很狼狈……但是我也很不安,因为阿错总是出海,大家也特别紧张,伤员越来越多,我最害怕的就是从船上搬下来的直挺挺的血人……穆姐姐,真的不是我胆小……我只是、我只是……”
“你担心里面有严错。”
“对的……但有一回,真的……我可真是乌鸦嘴……”她皱起了眉头,眼睛汪汪的,随时随地要哭出来一样。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丑巴巴的姑娘了……大概从我醒来,看见她哭的皱成一团的脸,眼睛肿的跟鱼泡似的……又不是什么大伤……”严错努力轻描淡写。
“可是你昏迷了七天。”穆影毫不留情地指出。
严错抬头一愣,“你……”他苦笑道:“丑丑有跟你提过?”他又垂下了头,带着颤音道:“她照顾了我七天,不眠不休,连倪行赭也看不下去了。她身上臭烘烘的,头发脏的结成一绺一绺了,我骂了她一顿,叫她打理好自己,倪行赭阴阳怪气地对我说,她那么脏,你可真干净啊,也不知道谁一把屎一把尿帮你打理的,你娘吗?嗯?那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羞耻,而是罪恶和内疚……我想,大概从这里开始吧……嗯……也许更早……比如我看见她躲在石头角落蘸海水啃饼子……那是淡水供应不足……也许……是月光下她一个人在擦眼泪……反正、反正……反正就是这样……我让她照顾我的起居了,算是晋升了吧……”
“他醒来就把我骂了一顿,其实我知道的,阿错就是这样,他其实就在担心我。当天,他就不叫我干活了,只要我替他打理军营起居,其实……他不必这样,能帮他一点忙,阿花,真的很开心。”阿花眨了眨眼睛,穆影可以看见她满眼里只有两个字——幸福。原来幸福是这样的啊。阿花盘腿望着天空,星辰闪烁。
“阿错对我很好很好,他就像天神一样遥不可及,却又像神祗一样充满着救赎。他送我新衣服,陪我捉鱼,给我掏贝,他不让我跑出去干活,我就偷偷跑出去帮忙,他巡海之前都会告诉我一声,他还记得我的生辰,那天他抱着我,坐在那块!对,就是那块大石头上!他告诉我传说坐石头上的都是鲛人,人身鱼尾,还很会唱歌,今天我就是传说中的鲛人!哈哈!可阿花哪是鲛人的料啊,我最多是石头上粘着的海星。但阿错说,海星也很好啊,命硬!”阿花激动极了,她幸福的流出了眼泪来,“穆姐姐,我们好晚好晚的时候,还看见了流星,他还叫我许愿,我说,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他不乐意,很强硬的叫我许愿。那时候我就说,阿花要永远永远在阿错身边。你知道吗穆姐姐,阿错亲口说,要给我一个家!”阿花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连有些枯黄的小辫子都愉快地一摆一摆。
严错很纠结的揉捏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声音更加挣扎了:“后来,就像鬼迷心窍一样,我跟她去捉鱼,还一起烤鱼吃,她说要去捡贝壳,也许里面有真珠……真傻,不……我才傻,我竟然给她下海找海贝,给她掏真珠……她以前告诉过我她的生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记住了,还……还鬼迷心窍陪她看流星、给她讲故事……”严错捂住了自己的头,“我怎么就干了这种事情……而且,而且……”他艰难地说,“我竟然还很开心……”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爱上她了。”穆影难受地开口,严错一愣。
阿花忽然转头看着穆影的眼睛,认真的、虔诚地说:“穆姐姐,我想,我真的爱上他了。很爱、很爱……”
“我可以为他死。”
“阿花告诉我,她可以为你去死!”穆影咬着牙说,“你呢?”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对于我,到底意味着什么……”严错苦笑,“其实我是在逃避……”
“你好自私,你明明答应给她一个家的!”穆影忍住怒火道。
严错的脑海中,深深掩藏的愧疚,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错,你真的,真的不会丢掉我吗?”
“丑丑,相信我,我给你一个家。”
阿花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希望,她感动地颤抖起来,“阿错,阿花做梦,做梦都想要一个家。还有好多好多娃...然后还可以和她们一起去看海,阿花要告诉他们,他们的爹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海将军,可以乘风破浪,像天神一样!”
“嗯。”严错抱住了阿花瘦弱的身体,海风吹过,海浪拍打着,沾湿了严错的衣角。满天的星辰,零零散散的念想。
这大概是最美的一个夜晚。